17. 柳如眉的最后筹码

货舱比凌寒舟记忆中更冷。

他第二次从后舱厨房的检修口爬下来,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切开一片锥形的亮区。行李箱和邮包堆在两侧的货架上,用网绳固定着,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维修梯就挂在右侧壁板的卡扣上——铝制,折叠式,军绿色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原色。他把梯子从卡扣上卸下来,掂了掂重量。比想象中轻,但折叠关节的铆钉有些松动,用手摇一下能感觉到细微的间隙。

他扛着梯子沿原路爬回去。经过冷藏箱旁边时,头灯扫到了采血袋还搁在地上,旁边是他父亲那只旧皮箱——他不知道裴靖远什么时候把皮箱也放进了货舱。皮箱的搭扣没扣好,箱盖翘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叠整整齐齐的信封。他没去动。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爬。

回到后舱厨房时,顾寒薇正蹲在方砚秋身边给她测脉搏。方砚秋还没有醒,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加强了。血清正在她体内缓慢起效——抗体从肌肉组织进入血液需要时间,但已经开始了。

“脉搏恢复节律了。”顾寒薇抬起头,看了凌寒舟一眼,“血清有效。”

“有效就好。”凌寒舟把维修梯靠在厨房台面边上,开始检查每一节折叠关节的铆钉。第三级梯阶——就是裴靖远提醒过的那一级——铆钉确实松了,用手一拧能转动半圈。他从急救箱里找出一卷医用胶带,在松动处缠了好几层,拽了两下确认不再晃动了才停手。

“这梯子撑得住吗?”顾寒薇问。

“撑得住。”凌寒舟说,语气不像是很有信心,更像是“撑不住也得撑”。他把维修梯扛上肩膀,穿过两道隔帘,走进驾驶舱。

江远洲已经把驾驶舱左侧的应急舷窗重新打开了——气流灌进来,温度骤降。他把自己的飞行员皮夹克脱下来递给凌寒舟。“穿上。外面零下四十度,你至少需要一层挡风的。”

凌寒舟接过皮夹克穿在军便装外面。皮夹克是羊皮的,内侧还有江远洲的体温余热。他把帆布手套戴好——就是杜云楼用过的那副,指尖上还留着冻成冰晶的血迹。他把扳手别在腰间,用一根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绷带绑紧。

“维修梯怎么固定?”他问。

“驾驶舱座椅底座。”江远洲指了指座椅下方的铝合金横梁,“横梁承重设计是两千公斤,梯子绑在上面不会断。但梯子伸出舷窗之后,机身外面的那部分会受到高速气流的冲击力——冲击力会把梯身往上掀。你需要用全身重量压住梯子,爬的时候尽量贴紧梯面,减少风阻。”

“明白。”

凌寒舟把维修梯展开,全长大约两米,刚好够从驾驶舱座椅底座伸到舷窗外一米左右的位置。他把梯子一端插进座椅底座横梁下方,用两根从货舱里拿上来的行李绑带捆紧。另一端伸出舷窗,梯身悬在半空中,被气流吹得微微震颤。

顾寒薇从驾驶舱门口递过来一样东西。“这个拿去。”

是那块怀表。远钟记的银壳怀表。表链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凌寒舟说。

“我知道。我把它给你,不是送你——是押在你这里。你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她把怀表塞进凌寒舟皮夹克的内袋里,手指按在袋口上,用力按了一下,“我父亲修了一辈子钟表。他说,表停了的唯一原因是没人去上发条。这块表的发条被我父亲故意拧断了——他自己选择让它停的。后来我一直没去修。”

“为什么?”

“因为我也以为它坏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没坏。只是没有人愿意去修。”

她说完,退后一步,把驾驶舱门关上。驾驶舱里只剩下凌寒舟和江远洲。

凌寒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上维修梯的第一级。梯身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他往上爬,双手交替抓握梯阶,动作不快,但每一把都抓得很死。第二级。第三级——胶带缠过的那一级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移位。他继续往上。头灯的光束在舷窗外打出一片晃动的白色光圈,云层在光圈下方翻滚,像是被煮沸的牛奶。

他爬到了梯子尽头。

机身外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风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从他身边掠过,声音不是“呼呼”的风声——是一种持续的低沉咆哮,像某种巨大生物贴着耳朵在吼。温度是零下四十度,裸露的脸颊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他眯起眼,透过被风吹出的泪水看向机翼方向。

银白色的保温筒卡在襟翼铰链里。距离他大约一米半。

他需要从梯子尽头翻到机翼表面上去。维修梯的长度不够直接够到襟翼位置——它只能把他送到驾驶舱上方、机翼前缘的位置。从那里他可以踩上机翼蒙皮,然后蹲着挪到襟翼铰链处。

他把身体重心前移,左手抓着梯子最后一节,右手伸出去够机翼前缘的整流罩边缘。指尖碰到了铝合金蒙皮——冰得像是烧红的铁。帆布手套在零下四十度里已经没什么保温作用了,指尖的触感迟钝而模糊。他用力扣住整流罩边缘的铆钉排,右脚从梯子上移开,踩上机翼表面。

机翼蒙皮在脚下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他蹲下来,把重心放低,整个人贴着机翼表面,一寸一寸往前挪。风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皮夹克的下摆被吹得噼啪作响。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发动机的轰鸣、飞机的金属呻吟、驾驶舱里江远洲可能正在喊的话——全部被风吞没了。

挪到襟翼铰链上方时,他看到了保温筒的全貌。银白色铝制筒身,二十厘米长,直径大约五厘米,卡在两块襟翼蒙皮的铰链接缝处。筒身表面有一道明显的擦痕——是杜云楼把它从检修口拔出来时在肋板上刮的。铰链的金属夹缝咬住了筒身的中段,咬得很紧。

凌寒舟趴在机翼上,双腿分开夹住襟翼铰链两侧的加强肋,把自己固定在机翼上。然后他腾出双手,从腰间拔出扳手。扳手是应急工具包里的标准型号,钳口太宽,塞不进铰链接缝。他需要先用扳手撬开铰链盖板,然后再用手把保温筒拔出来。

他把扳手插进铰链盖板的边缘缝隙,用力往上一撬。

盖板纹丝不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把铝合金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铰链转轴里的润滑油早已凝固,金属之间的咬合紧密到了几乎焊死的地步。他换了个角度,把扳手当杠杆,用全身重量往下压。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是受伤——是肌肉和韧带被拉到极限时的正常反应。盖板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缝隙扩大了一毫米。

他深吸一口刺骨的冷空气,再次发力。这一次他把整个人都压在扳手上,双腿在加强肋上蹬直,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盖板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然后猛地弹开了。

铰链接缝暴露出来。保温筒就在里面,卡在三块金属夹板之间。

他伸手进去够,指尖碰到了筒身。太远了。还差大概十厘米。他需要把身体再往前探一点,但往前探意味着重心移动,固定在加强肋上的腿可能会松脱。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松开了夹着加强肋的右腿,把整条腿悬在机翼外面,用左腿单独承受全身重量,上身往前探出。

保温筒被他的指尖勾到了。铝制筒身冰凉光滑,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易拉罐。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筒身尾端,轻轻往外拉。筒身动了一下,然后卡住了——铰链的金属夹板在刚才的震动中又合拢了一点,夹住了筒身中部。

他需要再往外拉一点。只需要一点点。

风忽然变了方向。飞机遇到了高空紊流,机身猛地往上一抬。凌寒舟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往下一沉,左腿在加强肋上滑了一下——只滑了几厘米,但已经够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偏出机翼边缘。他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襟翼铰链旁边的整流罩,手指在光滑的铝合金表面划过去,指甲被掀开,血珠瞬间被冻成冰粒。什么也没抓住。

但他的右手还抓着保温筒。

在他身体开始滑出机翼的那一刻,保温筒从铰链夹缝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然后他滑了下去。

驾驶舱里,江远洲看到了整个过程。凌寒舟的身影从机翼边缘消失的瞬间,他抓着操纵杆的手猛地一紧——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松杆,不能离开驾驶座,不能让飞机在左发刚刚恢复稳定的时候再次陷入失控。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男人从机翼上消失,看着银白色的保温筒和他一起坠向三万英尺下方的云层。

然后他看到了不对的事。

凌寒舟没有掉下去。

他在机翼边缘消失之后,过了不到一秒,一只手从襟翼铰链下方伸了上来,抓住了铰链盖板的边缘。那只手没有戴手套——帆布手套在滑脱的时候被风扯掉了。赤裸的手指扣在铝合金边缘上,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血。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凌寒舟的脸。

他在掉下去的瞬间抓住了襟翼铰链下方的一根液压管线。管线是金属编织的,比手指粗一点,刚好够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双腿在空中被气流甩来甩去,全靠那只握着管线的手和另一只扣住铰链边缘的手维持着不到二十平方厘米的接触面。

保温筒被他叼在嘴里。

他把保温筒从铰链里拔出来之后,在滑落的过程中用牙齿咬住了筒身尾端。就像杜云楼叼着丙号玻璃管一样。银白色的筒身在他嘴边晃荡,反光在云层背景上一闪一闪。

他用牙齿咬着保温筒,双手交替抓握,沿着液压管线和铰链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每一次换手,身体都会往下沉一点,但他随即用脚尖蹬住机翼下方的蒙皮接缝,往上撑。十厘米。二十厘米。半个身子重新翻上了机翼。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整个人。

他趴在机翼上,喘了大概十秒。嘴里还叼着保温筒。他把筒子从嘴里取出来,握在左手里,用牙齿咬开右手手指上被掀翻的指甲盖,吐掉。然后他站起来——不是站直,是半蹲着——沿着机翼一步一步挪回维修梯的方向。

江远洲在驾驶舱里看到凌寒舟出现在舷窗外的维修梯上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他在军队飞行学院待了四年,教官说飞行员不能哭。他没有哭。只是风太大了。

凌寒舟从舷窗外翻进驾驶舱,带进来一股极寒的旋风。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脸上有两道被风割出来的浅口子,右手拇指的指甲已经没了,血从甲床里渗出来,还没凝固。他把保温筒放在驾驶舱地板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保温筒旁边。

“还给你。”他对顾寒薇说。她刚推开驾驶舱门冲进来。

然后他靠着座椅底座坐下来,闭上眼睛。

“保温筒。”他说,“打开了再叫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