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
裴靖远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种奇异的苦涩。不是比喻——是真的苦,像是有什么化学物质从他的记忆里渗出来,顺着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你认识她?”凌寒舟盯着他的眼睛。
“她丈夫是我杀的。”
头等舱里没有人说话。徐光启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眼睛在裴靖远和凌寒舟之间来回转动。顾寒薇站在过道口,一只手扶着头等舱座椅的靠背,指尖用力到发白。杜云楼靠坐在驾驶舱门边,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嘴角却仍然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裴靖远把踩在脚下的手枪踢到顾寒薇脚边。“收好。别让他再拿到。”然后他转向凌寒舟,“你想知道全部,对吗?不是碎片,不是线索,不是日记本里撕掉的那几页。是全部。”
凌寒舟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坐下。”裴靖远指了指头等舱的空座位,“这个故事不短。而我们的时间不多。”
凌寒舟没有坐。他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尊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塑。裴靖远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说。
“一九四四年秋天,南州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柳条巷也不叫柳条巷,叫柳条胡同。你父亲在宪兵队档案室当管理员,我在军事参议院当机要秘书,杜云楼在城防工程处当技术员。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衙门,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是江雁秋把我们拉到一起的。”
江雁秋那时候才二十八岁,刚从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回国,在南州防疫实验所当研究员。他拿着一封从东京转来的密信找到了杜云楼——信是一个日军防疫给水部队的叛逃技术员写的,里面详细标注了南州旧城地下设施的坐标和内部结构图。
“日军在南州城下面挖了一个细菌战备用实验室,撤退时封存了三十七个铅罐。那个叛逃的技术员在信里说,罐子里装的是‘烈性出血热病毒’,一旦泄漏可以在三个月内杀死半座城的人。他良心受不了,所以选择说出来。”
杜云楼把信拿给裴靖远看。裴靖远又拿给凌柏岩看——因为他需要有人去档案室查证日军防疫给水部队在南州的活动记录。凌柏岩查了三天三夜,从堆积如山的敌伪档案里翻出了那份编号为“南字七九一”的原始文件。
“然后我们四个——你父亲、杜云楼、我、江雁秋——在一个雨夜进了地下档案库。”
地下档案库的入口在柳条巷口的一口枯井下面。井壁上有铁梯,梯子锈得快断了。他们往下爬了二十米,穿过一条被积水淹没的甬道,推开一扇铅皮门,看到了一屋子铅罐。三十七个,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文警示语。
“江雁秋当场做了快速检测。三十七个罐子里,三十五个是培养液残渣,已经干涸了。两个还有活性——甲号和丙号。甲号是最新封装的,罐体完整,密封圈完好。丙号已经放了五年,密封圈老化,有微量渗漏的痕迹。”
杜云楼负责开罐取样。他打开了甲号罐——然后它碎了。不是摔碎的,是罐体本身因为内外压差变化而裂开的。玻璃碎片飞溅出来,一片割破了他的虎口,一片划开了裴靖远的锁骨。无色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蒸发出一种刺鼻的甜味。
“你父亲站在最远的位置,负责望风。他没有被玻璃割到,也没有沾到液体。但他吸入了气溶胶——我们所有人都吸入了。”
三天后,四个人相继发病。高烧。皮疹。关节剧痛。江雁秋没有感染——他在接触样本前给自己注射了一针从叛逃技术员那里得到的预防血清。他用剩下的血清给三个人做了应急处理,然后把他们藏在城东的地下诊所里。
“甲型隐性病毒没有杀死我们。它在我们的免疫系统里找到了平衡——我们变成了携带者,终身携带,终身不发病,终身不传染。你父亲的血液里从此流淌着病毒,也流淌着抗体。”
“十五年。”裴靖远说,“你父亲活了十五年。每三个月抽一次血,血清用来制造解药。到一九四九年,他已经救了十七个在地下工程中意外感染的人。江雁秋用他的血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件事——他让甲型病毒在体外连续传了三代。”
病毒传代,就是把上一代病毒感染新培养基,让它在新环境中适应、变异、进化。第一代和第二代变化不大。到了第三代,病毒的表面抗原发生了一次关键的漂移。它不再是无症状的隐性株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急性株。三分钟发病,出血热,死亡率百分之百。”
江雁秋把急性株的样本封存在一支特殊的保存管里,管壁涂有体温触发溶解膜——除了活人的血管,没有任何容器可以长期保存它。然后他回到南州,找到凌柏岩,把急性株注射进了他的血管。
“凌柏岩答应了。没有人逼他。你父亲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写了——‘吾命换十七命,不亏。’但江雁秋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他。他不知道的是,江雁秋注射到他体内的不是一株病毒,是两株——隐性株和急性株同时进入了他的血液循环。隐性株的抗体压制了急性株的活性,两株病毒在他的体内达成了新的平衡。只要他活着,他就是解药。但如果他死了——”
裴靖远停住了。
“如果他死了,”凌寒舟替他接下去,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会怎么样?”
“如果他在急性株处于活跃期的时候死亡,病毒会在心脏停止跳动后两小时内突破血细胞屏障,扩散到全身组织。然后任何接触到他遗体的体液的人——血液、淋巴、甚至眼泪——都会感染。”
裴靖远抬起头,和凌寒舟对视。
“你父亲死于心肌梗塞。官方是这样写的。但你我都知道——一个携带了十五年甲型病毒、心脏组织里休眠着世界上最致命急性株的人,不会死于单纯的心肌梗塞。”
凌寒舟的身体从舱壁上慢慢离开了。他的双臂仍然交叉着,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有人杀了他。”他说。不是在提问。是在陈述。
“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从他体内抽取了含有急性株的血液。”裴靖远说,“然后用这份血液培养了更多的急性株。那些涂在纸杯外壁的透明粉末——就是急性株的干燥制剂。不是江雁秋一九四九年的原始制品,是新的,是最近才做出来的。有人重建了江雁秋的地下实验室。有人重新走了一遍三代传代的流程。”
“谁?”
裴靖远从怀里掏出那支玻璃管。琥珀色的液体在机舱灯光里流转。“你以为柳如眉把丙号给我,是为了让她的仇人赎罪。你以为杜云楼拿枪指着自己的头,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你以为方砚秋被感染,是因为她运气不好拿错了纸杯。”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柳如眉把丙号给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把它带上飞机。杜云楼持枪闯驾驶舱,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真正的凶手永远不会暴露。方砚秋被感染,是因为她的名单上有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柳如眉自己的名字。”
“柳如眉是自杀式投放者。她故意让自己感染急性株,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一个能拿到乘客名单、能进入地面配餐部、能在纸杯上精准涂抹病毒粉末、能调换登机牌的人。”
裴靖远把那支玻璃管放在了座椅扶手上。
“凶手就在这架飞机上。不是乘客,不是囚犯,不是被利用的棋子。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所有人视线范围内,却始终没人怀疑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凌寒舟的肩膀,落在头等舱前排的某一个位置。
“对吗,乘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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