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杜云楼的自白

杜云楼在凌寒舟问出那句话之后,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举了起来。

不是投降。是像小学课堂上要求发言那样,五指并拢,掌心朝前,举到与肩齐平的高度。这个动作出现在一个五十岁、嘴角还挂着血痕、刚才还拿着枪指着自己脑袋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我去。”他说。

凌寒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杜云楼的手没有放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杜云楼说,“从这架飞机起飞到现在,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水分。我骗过裴靖远,骗过凌柏岩,骗过江雁秋。一九四四年在地下档案库里,甲号罐不是我失手打碎的——是我故意砸的。因为我害怕。我怕有人把那些东西带出去。我怕三十七个罐子里还有更多活的。我砸碎了一个,然后跟所有人说是意外。”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裴靖远靠在舱门边,右手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上的疤。

“我骗了十五年。”杜云楼说,“现在我不想骗了。机翼检修口在机身外面,万米高空,零下四十度,气压只有地面的四分之一。爬出去的人可能冻伤,可能缺氧,可能被气流卷走。这架飞机上最适合去送死的人是我——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欠的债最多。”

凌寒舟看着他举在空中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一九四四年被甲号罐碎片割的。十五年过去了,疤痕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会用维修梯吗?”凌寒舟问。

“城防工程处干了八年,高空作业是我的本行。”杜云楼把手放下来,“机翼前缘襟翼蒙皮下面的检修口,标准位置在左发动机吊舱内侧半米处。蒙皮用六颗快卸螺丝固定,螺丝型号是M8十字槽。检修口尺寸大约二十乘三十厘米,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保温筒如果像柳如眉说的那样是铝制的,应该被磁性卡扣固定在肋板上,拔出来需要一定的角度——不能直拉,要旋转四十五度。”

江远洲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架飞机是我参与改造的。”杜云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云裳航空的云燕号前身是一架军用运输机,退役后改成民航客机。改造工程由南州城防工程处承包,我是项目负责人。每一个检修口、每一段管线、每一块蒙皮的编号我都背得出来。”

顾寒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从一登机就知道柳如眉把东西藏在哪?”

“不知道。”杜云楼说,“但她一说机翼左襟翼蒙皮下面,我就知道是哪个检修口了。那个检修口在设计图上标注的是‘废弃通气口’——但我知道它不是废弃的。是我故意在图纸上标成废弃的。因为那个位置下面是油箱通气管的一个分支接口,如果堵上了,左发动机的燃油供给会在飞行四十分钟后开始波动。”

江远洲猛地转头看向仪表盘。左发动机的燃油压力表指针正在轻微晃动,幅度很小,小到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已经开始了。”他压低声音,“左发燃油压力不稳定,我以为是高空紊流的问题——不是,是有人把检修口里面的通气管堵了。”

“柳如眉。”裴靖远说,声音干涩,“她放保温筒的时候,把通气管也处理了。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她当然不是疏忽。”杜云楼已经开始脱中山装外套了。他把外套叠好放在驾驶舱地板上,然后是毛衣、衬衫。上身只剩一件棉布背心,露出两条被十年牢狱生涯磨得干瘦但仍有肌肉轮廓的胳膊。“她从策划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回去。但她的计划有一个漏洞——她不知道我知道检修口的位置。”

“柳如眉不会算漏。”顾寒薇忽然开口。她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壳的银光在指缝间一明一灭。“她十五年来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把每一个人的性格、习惯、可能的选择都算进去了。她算到裴靖远会带着丙号上飞机,算到凌寒舟会拿着假登机牌追上来,算到方砚秋会发现笔记本上的秘密,算到飞机会在通讯中断后找到备用电台——她甚至算到我会认出她来。她唯一算不到的是——”

“是你会不会开门。”杜云楼接过她的话,看着她,目光平静,“她算不到她姐姐——你——会不会打开那扇门。”

顾寒薇的手指在怀表上僵住了。

“三号血清安瓿瓶的有效期到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今天是十二月四号。逾期不取,自行失活。”杜云楼说,“你妹妹把最后期限掐得死死的。为什么是今天?因为今天是我和靖远出狱的日子。为什么是这架飞机?因为飞机上有你。她相信你会打开驾驶舱的门——不是为了救我,不是为了救乘客,是为了救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活成她,或者活成你自己。”

顾寒薇没有回答。她把怀表揣进制服口袋,转身走向前舱厨房。片刻之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卷尼龙安全绳、两副帆布手套、一把扳手。

“安全绳一头系在驾驶舱座椅底座上,另一头系在你腰上。绳长十二米,检修口离驾驶舱直线距离不到八米,够用。手套只有帆布的,零下四十度撑不过三分钟手指就会失去知觉。扳手是应急工具包里的,对付M8螺丝勉强够用。”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杜云楼面前的驾驶舱地板上,“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系绳结。宪兵队的人应该会系称人结——凌先生?”

凌寒舟点头,接过安全绳开始打结。绳结是一个标准的单套称人结,绳圈大小刚好能穿过杜云楼的腰部,不会滑脱也不会勒死。他在宪兵队学过所有绳结,但从来没有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用过。

“驾驶舱侧窗是应急逃生口,可以向外推开。”江远洲从飞行员座椅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左侧的椭圆形舷窗边,“窗框是铝合金的,宽度四十五厘米,你侧身可以钻出去。出去之后往机头方向爬——别往机尾。气流会把往机尾方向的人卷进水平尾翼。爬到左发动机吊舱上方之后,往下伸手就能摸到前缘襟翼的蒙皮。检修口在从前往后数第三块蒙皮下面。”

“收到。”杜云楼把帆布手套戴上,十个指头活动了一下,试了试灵活度。然后把扳手别在腰间安全绳的备用挂钩上,赤着胳膊走到舷窗边。

凌寒舟把绳结的尾端在座椅底座上绕了三圈,打了个双半结加固。他拽了两下绳身,绷得紧紧的。

“你以前爬过机翼吗?”他问杜云楼。

“没有。”杜云楼说,“但我爬过比这更糟的地方。一九四四年地下档案库的甬道,积水齐腰,头顶是日军撤退前埋的饵雷。我和靖远两个人拆了七颗,剩下三颗来不及拆,是绕过去的。那趟出来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干这种事了。”

他看了裴靖远一眼。裴靖远站在舱门边,右手仍然按在胸口。从柳如眉的声音在电台里响起到现在,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此刻他看着杜云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了。”杜云楼打断他,“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我欠你一条命,你欠江雁秋一条命,江雁秋欠柳如眉一条命。这笔烂账今天是算不清的。但如果我能把血清拿回来,至少可以少死几个人。死少一点,这笔账就轻一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舷窗。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在云层表面铺开一片刺目的银白。机翼在下方伸展,灰色的铝合金蒙皮在高速气流中轻微震颤。左发动机吊舱就在机翼下方,像一只蹲伏的金属巨兽。

江远洲把手搭在侧窗的应急释放手柄上。“准备——我数到三。一、二——”

“等等。”裴靖远终于开口了。

他从驾驶舱门口走过来,走到杜云楼面前,右手从胸口移开,伸进内袋,掏出了那支玻璃管。琥珀色的液体在管子里晃动,管壁上的“改恶从善”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把这个带着。”他把玻璃管递给杜云楼,“丙号样本。隐性株活体。柳如眉说它是解药的母本。如果血清安瓿瓶失效了,丙号至少还能让方砚秋重新培养一批抗体。虽然来不及救这一趟航班上的人——但可以救以后的人。”

杜云楼接过玻璃管。两根手指粗细的管身,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脆弱不堪。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管子小心地别进腰带内侧,贴着皮肤。管身冰凉,像一条冻僵的小蛇。

“你信得过我?”他问裴靖远。

“不信。”裴靖远说,“但我信得过一个在推土机引擎盖上刻别人名字的人。”

杜云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舷窗,深吸一口气。驾驶舱里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机油和绝缘材料的气味。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离开这一切,进入万米高空的真空地狱。

江远洲用力按下应急释放手柄。

舷窗向外弹开。

气流在瞬间灌入驾驶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温度骤降,仪表盘上的温度计指针猛地向左打到头。风裹挟着冰晶从窗口涌入,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江远洲死死抓住座椅扶手,凌寒舟双手拽着安全绳,双脚蹬着地板,用全身力量对抗气流的拉力。

杜云楼抓住窗框,用力一撑,身体从窗口翻了出去。

凌寒舟手里的安全绳猛地绷直,绳身在座椅底座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拉力稳定下来了——杜云楼已经踩到了机翼表面。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他匍匐的身影,贴着机翼蒙皮,一点一点往发动机吊舱的方向挪。风把他的背心撕扯得猎猎作响,裸露的手臂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迅速变成了青紫色。

“十米。”江远洲盯着舷窗外,“还有八米——他到了。”

杜云楼趴在左发动机吊舱上方,一只手死死扣住蒙皮边缘的铆钉,另一只手往下探。扳手从腰间摘下,摸索着找到第一颗快卸螺丝。

螺丝冻住了。

他用力扳了两下,没有松动。手指已经开始失去知觉,帆布手套在极寒中变得像纸一样脆。他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腰带内侧,把裴靖远给他的那支玻璃管取了出来。

琥珀色的液体已经冻成了半凝固状态。管壁上“改恶从善”四个字被冰霜覆盖,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玻璃管叼在嘴里,用牙齿咬住管帽,腾出右手,双手合力握住扳手。

螺丝动了。

一颗。两颗。三颗。

六颗螺丝全部卸下。他用扳手撬起蒙皮边缘,铝板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声,然后弹开了。

检修口里面是漆黑的一片。他把手伸进去,在冰冷的金属肋板之间摸索。手指碰到一个圆柱形的物体——铝制,二十厘米长,表面有磁性卡扣吸附在肋板上。他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角度旋转四十五度,轻轻一拔。

保温筒脱离了卡扣。

驾驶舱里,凌寒舟看到杜云楼从检修口里抽出了一样东西,用一只手高高举起。银白色的筒身在阳光下一闪——

然后飞机猛地一颠。

左发动机发出一声怪异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涡轮叶片里绞碎了。飞机剧烈地向左倾斜,江远洲扑到操纵杆上,全力向右压杆补偿。但机翼下方的杜云楼在突如其来的侧倾中失去了支点。他的手在蒙皮上滑了一下——只滑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从机翼上滚了下去。

安全绳在座椅底座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凌寒舟双手死死拽住绳身,手心的皮肤在高强度摩擦中瞬间破裂,血沿着绳子往下淌。绳身绷得像一根将要断裂的琴弦,在气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他还在!”凌寒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绳子上还有重量——”

但重量在减轻。

不是他拉不动了。是绳子的另一端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不是坠落——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是绳结。尼龙绳在极寒中收缩了,称人结的绳圈正在从杜云楼的腰间缓缓滑脱。

舷窗外,三万英尺的深蓝色天空中,一个银白色的小筒正在往下掉。

它从杜云楼失手的那一刻就脱离了他的掌控。此刻它正在云层上方翻滚,阳光在它的铝制表面上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星星。

杜云楼挂在机翼下方,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摆荡。他的右手抓着安全绳,左手伸向空中——指尖离那个正在坠落的保温筒还有两米。一米。半米。

他够不到。

但就在保温筒即将消失在云层里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让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松开了抓安全绳的右手,整个人往下扑了一下,左手在空中捞住了保温筒的尾端。

然后安全绳的绳结彻底从腰间滑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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