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参议院道德委员会的听证厅在卡姆登国会山的三楼,是一间有着将近两百年历史的橡木墙房间。墙上挂着历任委员会主席的油画像,画像上的人大多已经死了,但他们的眼睛还盯着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每一场审判。
诺拉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布莱克参议员的助理昨天夜里给她送来的,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她的头发洗过了,整齐地别在耳后。但她的眼睛还是七天没睡好的样子,眼眶下面有两道洗不掉的青痕。
利亚姆坐在她左边,穿着费舍尔借给他的一件旧西装外套,腹部的新绷带被遮在衬衫下面。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但每次挪动身体时还是会轻微吸气。费舍尔坐在利亚姆左边,把烟斗塞进了口袋里——参议院听证厅不允许抽烟,他在进门时被安保员拦了两次才肯交出打火机。
前排记者席上,格伦·哈洛伦正在调试他的笔记本电脑。他昨晚一夜没睡,把黛娜从七个离岸服务器上拽下来的所有分片数据整合成了一篇长达两万字的调查报告,今天凌晨五点已经在《哥伦比亚哨兵报》网站上发布。报告的标题就是亚当在论坛上问的那个问题——“一个公正的系统应该经得起分组评估的检验”。哈洛伦说到做到,他把这句话放在了标题里。
听证厅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整。道德委员会主席霍华德·萨姆纳敲响了木槌。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沙哑而沉稳,但今天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个在参议院待了四十年、终于等到某件事可以被彻底洗干净的老人的清醒。
“本委员会继续审议动议编号SR-8937——关于正式调阅‘深蓝档案’三卷索引的参议院动议。今天的议程是传唤一名关键证人。在证人入场之前,我提醒所有在场人员:本次听证会全程直播,所有证词都将被纳入联邦国会记录,享有法律意义上的永久保存权。任何人试图干扰证人作证,将被以藐视国会罪论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听证席上坐着的参议员们。有些人的表情很紧张,有些人低着头看桌上的文件,有些人把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祷。萨姆纳把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
“请证人入场。”
侧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脸上的皱纹在听证厅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走路的时候双手交握在身前,步伐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着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线。
珍妮·科尔曼。曾用名珍妮·莫里森。九年前任奥米尼昂公司首席信息安全官。三小时前从西海岸飞抵卡姆登。
她在证人席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高度。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弯曲,然后放平。旁听席上的诺拉能看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害怕在镜头前说话,而是一个已经沉默了九年的人第一次允许自己开口。
“请报上你的姓名和曾任职机构。”萨姆纳说。
“我叫珍妮·科尔曼,曾用名珍妮·莫里森。九年前我任职于奥米尼昂安全数据解决方案有限公司,担任首席信息安全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她默念了无数遍的文件。
“科尔曼女士,你是否清楚九年前的九月三日,奥米尼昂公司核心算法引擎发生了什么事件?”
珍妮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桌面上停止了颤抖。
“清楚。那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时任首席算法架构师维克多·克劳斯通过内部安全通道提交了一个服务器接入请求,要求对‘先知’系统的核心预测引擎进行一次‘预测增强模块的偏差调整’。我是当晚的值班审批人。我批准了他的请求。”
“请描述接下来的情况。”
“克劳斯在核心引擎中进行了长达七小时四十分钟的代码修改。他在引擎底层嵌入了一个此前从未被公司伦理委员会审批过的功能模块。这个模块的内部代号叫‘幽灵权重’。它的作用是在系统检测到特定类型的目标时——这些目标的行为模式、社交网络内容、宗教和文化特征——自动增强其威胁评分的权重,并可以在不经过任何人类审批的情况下,将威胁评分提升至最高级别,触发一个被称为‘清除协议’的自动化干预指令。”
听证席上响起了低声的骚动。萨姆纳敲了一下木槌。安静重新降临。
“你是否在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个模块的潜在风险?”
珍妮沉默了。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低下头。
“我意识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用力,“克劳斯提交的技术说明里有一句话——‘本模块将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调整目标威胁评分,使其超越标准阈值上限’。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有问题。标准阈值上限在预罪响应部队的操作规程里对应的是五级清除指令——对正在进行中的严重暴力犯罪行为进行致命武力干预。如果一个软件模块可以在不经过任何人类审批的情况下触发这个级别的指令,那就意味着它不是在‘辅助’人类决策。它是在‘替代’人类决策。”
“你当时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珍妮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诺拉能看到她的眼睛在扫过自己时停了一瞬。“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批准了他的请求。我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为什么?”
“因为我在怀孕。因为我的预产期在两周之后。因为奥米尼昂的产假政策要求我必须在休产假之前完成所有未结的技术审批工单。因为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软件更新,一个算法调整,一个技术上的微调。我告诉我自己我没有在做什么错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这些全都是借口。我知道它们是借口。我当时就知道。”
听证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九年来你从未公开过这些信息。是什么让你今天选择站到这里?”
珍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诺拉·哈桑。
“六天前,一个叫亚当·哈桑的年轻人在卡姆登广场被这个模块下达的七级清除指令处死了。他二十三岁。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问了三个关于算法公正性的问题。他的威胁评分从十二分升到了九十一分,然后升到了九十七分。然后他被枪杀了。扣动扳机的执法员在行动前迟疑了三秒,但他还是扣了扳机,因为系统告诉他——‘目标已被确认为高价值清除对象,无需现场评估,直接执行’。”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这句话是我帮忙放进那台机器里的。九年前的九月三日凌晨,我点下了那个批准键。九年后,一颗子弹被那个批准键发射了出去。”
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泪。诺拉没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关节发白。但她没有哭。
萨姆纳等了几秒,然后问:“你是否愿意将所有相关证据——包括九年前的服务器日志、克劳斯提交的技术说明原件、以及你与奥米尼昂法务部门之间的离职谈判备忘录——提交给本委员会?”
“我愿意。”珍妮打开面前的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她把它们举起来,让摄像机看清。“第一份,九年前九月三日凌晨的完整服务器日志,记录了维克多·克劳斯接入核心引擎的全部操作过程。第二份,克劳斯提交的《预测增强模块的偏差调整参数》技术说明原件,其中明确描述了模块将如何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调整目标威胁评分使其超越标准阈值上限’。第三份,奥米尼昂首席法务官于九年前九月十七日发给我的离职谈判备忘录。备忘录第五段写道——‘您同意永久放弃就幽灵模块及相关内部项目向任何外部机构或媒体发表言论的权利。作为交换,公司将向您支付相当于行业标准三倍的离职补偿金。’”
三份文件被法警依次递上了主席台。萨姆纳戴上老花镜,逐一翻阅。听证厅的摄像机把这三份文件的原貌同步投射在墙上挂着的大屏幕上。联邦新闻频道的直播镜头把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推到了全联邦一千多万块屏幕上。
在参议院大楼地下的控制室里,技术员在监控直播信号的实时反馈数据。他面前的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全联邦各州收看本次听证会的收视率曲线。曲线从珍妮入座开始就一直在攀升,到她举起第三份文件时,收看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八百万。这是联邦参议院听证会有史以来最高的实时收视数字。
萨姆纳摘下老花镜,把文件整齐地摞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珍妮。
“科尔曼女士,你有没有其他需要向本委员会披露的信息?”
珍妮点了点头。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了第四份文件。这份文件比前三份更旧,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这份文件不是九年前的。是十一年前的。”她说,“十一年前,奥米尼昂公司刚刚成立,只有七个人。当时的团队在卡姆登旧港区第十三号鱼品加工厂——一座废弃建筑里——搭建了第一个临时办公室。那年夏天,七个人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上左数第三个人是杰拉德·索恩,当时任运营副总裁。照片最右边,几乎被裁出画框的人,是维克多·克劳斯,当时任初级算法工程师。而站在所有人正中间——双手高举着第一块写着‘先知’系统概念白皮书的泡沫板的人——是七人团队的发起人,奥米尼昂的第一任首席执行官。”
她把照片举起来,翻到背面。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守护者计划——让不可见变为可见。奥米尼昂安全数据,卡姆登旧港区。”
“这个人是杰拉德·索恩的前任。他的名字叫彼得·哈洛伦。”珍妮停顿了一下,“他是格伦·哈洛伦的哥哥。”
整个听证厅陷入了一种超越安静的状态。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同时忘记了怎么呼吸。
诺拉猛地转向记者席。格伦·哈洛伦坐在那里,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他今早发布的调查报道。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全部卡在了咽喉里。
十一年前,彼得·哈洛伦在卡姆登旧港区的一间废弃鱼品加工厂里创办了奥米尼昂。他给他的系统取名叫“守护者”。他的弟弟格伦在新闻行业里用十年时间追查政府的秘密监控项目,不知道他追查的那些项目,其技术根源就来自他的哥哥当年举起的那块泡沫板。十一年后,他的哥哥早已离开了公司——珍妮没有说出彼得离开的具体原因,但她手里那张照片的边缘上,彼得的脸上被画了一个叉。那个叉是用红色记号笔画的,笔迹和克劳斯在极右论坛“净化前线”上的匿名发言记录中使用的颜色代码完全一致。
萨姆纳敲了一下木槌。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本委员会将此照片纳入证据记录。哈洛伦先生——如果你希望就此事发表声明,本委员会将为你安排发言时间。”
格伦·哈洛伦慢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旁边的发言席前。他站了几秒,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摄像机镜头。
“我追查国内监控系统追了十年。我以为我在追查一个面目模糊的敌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现在我知道,那个敌人曾经是我哥哥的搭档。我哥哥在十一年前创办了这家公司,然后它被偷走了。被索恩偷走了管理权,被克劳斯偷走了核心技术,被影子政府偷走了原始使命。它从‘守护者’变成了‘先知’,从预防犯罪的工具变成了制造罪犯的机器。我哥哥在九年前离开了公司,他在辞职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一封手写辞职信的最后一页,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极其用力:“我创造了守护者。我不知道它会变成杀手。原谅我。”
听证厅里所有摄像机的红灯都在闪烁。直播画面的实时评论量在十秒内突破了社交平台的历史峰值。
萨姆纳等哈洛伦回到座位上,然后宣布听证会进入闭门审议阶段。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退场。诺拉站起来,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证人席旁边,站在珍妮·科尔曼面前。
两个人隔着护栏对视了几秒。然后珍妮说:“你是诺拉·哈桑。”
“是。”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站在旧港区码头上的时候——”珍妮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想起了我女儿。她九岁。有一天她会长大。有一天她会在网上发表她的想法。如果那台机器还在运行,她的想法可能会变成她的罪名。”
诺拉伸出手,穿过护栏,握住了珍妮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会被写进国会记录。”诺拉说,“国会记录不能被算法删除。你等了九年才开口,但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让你闭嘴。”
珍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十一年前的卡姆登旧港区阳光灿烂,七个年轻人挤在一栋破厂房门口,对着镜头笑。最右边那个几乎被裁出画框的年轻人戴着一副老式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他当时还没有在极右论坛上发表过任何一句仇恨言论,还没有在核心引擎里写下任何一行可以绕过人类审批的清除代码,还没有亲手把他创始团队中最左边那个人的辞职信压在人资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时候的维克多·克劳斯只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程序员,和二十三岁的亚当·哈桑一样年轻。
诺拉离开听证厅时,在走廊里看到了利亚姆靠在墙上正在接电话。他的表情比刚才在听证厅里更紧绷。他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向诺拉。
“是夜莺。”他说,“预罪局内部安全调查科刚被海岸警卫队和法警局联合抄了。他们在城郊那栋假仓库里找到了另外三个被‘叙事控制特别行动’非法拘押的人。其中一个说你认识——马丁·德雷克。但他不是被找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走出了那栋楼。他用了某种方法打开了电子锁。费舍尔刚才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旧港区中继器上他留下的物理后门昨晚被激活了。不止一次。被激活了三次。”
诺拉停下脚步。走廊尽头,冬日稀薄的阳光从拱形窗里投进来,在拼花地板上画出棱角分明的光影。
“三次?”她说,“第一次是我截住了克劳斯的传输。第二次是黛娜追到了七个分片。第三次是谁?”
利亚姆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脸色骤变。他把手机递给诺拉。
电话那头是马丁·德雷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躲在某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诺拉——我刚检查了旧港区中继器的物理访问日志。第三次激活的IP签名不是黛娜,不是我,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它是一个直接从奥米尼昂总部地下服务器机房发出的远程指令。指令内容是——‘幽灵权重核心模块,全量数据同步’。同步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也就是珍妮·科尔曼举起那张照片的时候。”
诺拉握紧手机。窗外,卡姆登的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奥米尼昂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一片刺眼的白光,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克劳斯昨天在旧港区被押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诺拉慢慢说,“他说——‘偏见不是一块硬盘。偏见是一段代码。代码会复制。’”
“他说的不是他的七个离岸分片。”马丁说,“他说的是另一个副本。一个从一开始就藏在奥米尼昂总部地下、从未被任何人删掉、也从未被任何人公开的副本。它在今天上午被激活了。”
走廊尽头,听证厅的大门被推开。萨姆纳参议员的助理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动议表决结果。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喜悦,不是沮丧,而是一个公务员在见证历史发生时特有的不知所措。
诺拉从他身边走过。她看了一眼那份表决结果,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
“动议SR-8937:批准正式调阅‘深蓝档案’三卷索引。赞成:十一票。反对:六票。动议通过。”
但马丁刚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的同一个位置。幽灵权重的核心模块在奥米尼昂总部地下被第三次激活。时间不是在深夜,不是在系统维护窗口期,不是在任何一个技术规范允许的时间。而是在今天上午。在珍妮·科尔曼举起那张旧照片的同一分钟。
有人在参议院听证会进行的同时,启动了最后一次全量数据同步。
那些同步的数据去了哪里?谁启动了同步?启动它的人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在备份证据?如果是销毁——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如果是备份——备份给谁?
诺拉站在国会山走廊的拱形窗下,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翻盖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的ID是一串乱码——和她在八天前第一次收到“渡鸦”私信时看到的完全一样。
信息只有两行:
“克劳斯说的是真话。代码会复制。但启动第三次同步的人不是克劳斯。是我。深蓝档案第六十七页上有我的名字。现在——我要把这一页翻过来。”
署名:“渡鸦”。
诺拉盯着屏幕。八天前,这个ID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论坛私信里,给了她一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两天前,这个ID出现在她收到的匿名邮件里,警告她“小心她”。现在,它又出现了——在参议院通过动议的同一时刻,在幽灵模块被第三次激活的同一时刻,在珍妮·科尔曼举起那张十一年前七个人照片的同一时刻。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格伦·哈洛伦。他正在和珍妮·科尔曼站在一起,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十一年前站在所有人正中间的彼得·哈洛伦,在他的辞职信上写过一句话——“我创造了守护者。我不知道它会变成杀手。”
诺拉·哈桑把手机合上,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拱形窗走去。窗外,卡姆登的冬日天空晴朗得近乎锋利,阳光从玻璃窗里倾泻进来,在拼花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笔直的光线。她的脚步踩过那些光线,一步一步走向这栋大楼的出口。
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渡鸦”的信息还在闪烁。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明灭,像一颗悬在半空中尚未落下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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