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登的清晨灰蒙蒙的,像一张没调好白平衡的照片。
诺拉从亚当的公寓出来后没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卡姆登纪事报》的办公室,用内部终端登录了报社购买的公共记录数据库。调查记者的身份赋予她一些便利——不多,但足够启动最初的信息搜集。
她首先查询的是奥米尼昂公司的基本工商登记。资料显示,这家公司全称“奥米尼昂安全数据解决方案有限公司”,注册于大西洋联邦特拉华州,成立时间十一年前。最初是一家专注于零售客户行为预测的小型数据公司,八年前开始转型做公共安全算法,五年前拿下联邦预罪局的第一笔合同,三年前成为唯一供应商。
“唯一供应商。”诺拉在笔记本上圈出这几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接着查了联邦预罪局的公开预算数据。这个机构八年前的年度预算是四亿七千万联邦元,上一财年已经膨胀到三十二亿。其中近一半——十五亿——支付给了奥米尼昂,用于“先知”系统的维护、升级和数据分析服务。
从四亿到三十二亿,八年八倍。诺拉用笔尖点着这些数字,想起亚当说过的一句话:恐惧是最容易兜售的商品。
她关掉数据库,打开浏览器,登录一个名为“透明线人”的调查记者加密论坛。这个论坛由一群坚持老派新闻伦理的记者自发维护,在上面可以发布求助信息,也可以匿名交换线索。诺拉用她的认证账号发了一条简短帖子:“征求奥米尼昂公司‘先知’系统内部算法审计报告、前员工技术文档或相关偏见投诉记录。可用联邦债券欺诈案线报交换。”
发完帖子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等待回复。报社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蚊子。八分钟后,一条私信弹了进来。
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头像空白。消息只有一行字:“渡鸦咖啡馆。上午十点。一个人来。”
渡鸦咖啡馆在卡姆登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诺拉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墙的卡座,背对大门,面朝安全出口。这是她在战地采访中学到的习惯。
十点整,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灰色开衫,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电脑包。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或者形状,而是那种看过太多而决定不看的神情。
“你是诺拉·哈桑。”她在对面坐下,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城市里,只有一种人会对‘先知’系统感兴趣。”她停顿了一下,“受害者家属。”
诺拉没有否认。她注意到对方用了“受害者”这个词。
女人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个超薄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自我介绍叫艾琳·沃斯,三年前从奥米尼昂离职,在此之前担任高级数据伦理分析师——一个听起来很有分量、实际却没有任何实权的职位。
“我在奥米尼昂待了五年,”艾琳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前两年我以为自己在做有意义的工作,用数据预测犯罪、保护公众安全。第三年我开始看到一些东西。第四年我写了第一份内部报告。第五年他们让我走人。”
“什么报告?”
艾琳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DF文档。文档封面打着“内部机密”的水印,标题是:《“先知”系统种族与宗教偏见的初步审计及纠正建议》。
诺拉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伸手想去触摸屏幕,艾琳把平板往后挪了半寸。
“在看这份报告之前,你需要明白一件事。”艾琳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淹没,“这不是一个关于算法出错的简单的故事。算法本身没有出错,它的效率非常高,准确率达到了他们设定的所有技术指标。”
“那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在于,他们设定了错误的技术指标。”艾琳点开报告第三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流程图,“你看这里——先知系统的核心预测模型包含十七个加权维度。其中行为数据占百分之四十,社交网络分析占百分之三十,金融交易监测占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开放源情报分析’。”
“什么叫开放源情报分析?”
“就是全网抓取。”艾琳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张图表,“系统每秒钟扫描社交媒体、新闻评论区、论坛帖子、视频弹幕、直播聊天室——任何公开的互联网内容——从中提取情绪标签和威胁关键词,然后将其作为判断一个人的危险系数的增强因子。”
诺拉想起亚当保存的那些截图。她问:“这些标签和关键词的来源有没有被审核过?”
“问到了关键。”艾琳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像是一个即将开始长篇讲座的教授,“我在第四年做过一个独立分析。我抽取了系统在过去两年间使用的所有‘增强权重’关键词,进行语义溯源。结果发现,其中对中东姓氏、伊斯兰教相关词汇、阿拉伯语内容、特定地区汇款行为进行负面加权的关键词,超过百分之六十来自一批可明确识别为极右翼论坛和仇恨言论账号的发布内容。”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先知’系统在学习如何判断谁可能是罪犯的时候,它的主要老师是一群匿名的网络仇恨言论制造者。它把偏见当成了情报,把窃窃私语当成了证据。”
诺拉感到一阵寒冷从脊椎底部升上来。她想起亚当在那些匿名留言下的温和回复——他在试图说服那些永远不会被说服的人,却不知道那些人的每一个字都在喂养一个将要杀死他的机器。
“我把这些写进了报告。”艾琳翻到报告的结论页,“我建议立即停止使用社交媒体情绪标签作为威胁评估的增强权重,建议对所有已标记的‘高危个体’进行人工复审,建议设立独立的外部伦理委员会审核算法参数。”
“然后呢?”
“然后我的直属上级——奥米尼昂算法架构部门主管维克多·克劳斯——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我的报告‘技术上有一定参考价值’,但‘对系统运作机制存在根本性误解’。他建议我‘重新理解公司使命’,并取消了我在下一次产品迭代会议上的参与资格。”
艾琳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诺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被压抑了三年的愤怒。
“一个月后,我的安全权限被降级。三个月后,我被调离核心技术团队。五个月后,人力资源部门通知我,我的职位因‘组织架构优化’被取消。离职协议里有一条附带的保密条款,禁止我在任何情况下公开我在奥米尼昂期间接触到的内部信息。”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艾琳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馆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出去,带进一阵初秋的凉风。
“因为亚当·哈桑不是第一个。”艾琳最终说,“在我离职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偷偷运行了一个自动化脚本,检索了先知系统上线五年来所有被标记为‘已清除威胁’的个案。脚本找到了三百一十二起。其中少数族裔占比超过六成,而白人在同等风险评分下的实际被清除率低了将近一半。”
“三百一十二起。”诺拉重复这个数字,觉得它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但这只是我查到的。我的权限当时已经被限制了,只能访问部分记录。完整的数字只有奥米尼昂和联邦预罪局知道。”艾琳把平板推到诺拉面前,“这里面是我留存的全部备份资料——审计报告、邮件往来、代码片段、会议纪要。东西不全,但足够让你开始。”
诺拉看着那块平板。玻璃屏幕上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卡姆登老城区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四十年前的卡姆登广场,人们在喷泉边晒太阳,鸽子从石阶上飞起。那时候没有先知系统,那时候杀死一个人的方式比现在慢得多,也难得多。
“你为什么自己不用这些资料?”诺拉问。
“因为我签了保密协议。因为我有一个女儿在上大学,有一个房贷要还,因为如果我公开这些东西,奥米尼昂的法务团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让我破产。”艾琳把眼镜收回包里,站起来,“你不一样。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了两秒,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艾琳走后,诺拉在咖啡馆里多坐了半个小时。她打开平板,粗略浏览了艾琳留下的文件。大部分是技术文档,充斥着机器学习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数学公式,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但有一张表格她看懂了——那是一张“增强权重关键词样本列表”,按影响力从高到低排列。排名前十的关键词分别是:“极端化”、“高忠诚度社群”、“频繁出境”、“传统着装”、“特定姓氏”、“特定宗教场所”、“跨境汇款”、“外语社交内容”、“非传统消费模式”、“反同化倾向”。
这十个词,如果换一种表述方式,其实就是在说两个字:异类。
诺拉关掉平板,付了咖啡钱,走出渡鸦咖啡馆。正午的卡姆登阳光刺眼,街上的人步履匆匆,一切如常。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是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利亚姆?我是诺拉·哈桑。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执法员的内部通讯记录。执法员编号我现在发给你。我要知道他开枪前最后收到的系统指令,精确到每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诺拉,你知道你在查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
“这不是一篇调查报道能扳倒的东西。你会被碾碎的。”
“那就让他们来碾。”诺拉说,然后挂断电话,走进卡姆登的日光中。
远处,联邦预罪局地区总部的灰色大楼在正午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整三条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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