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哈罗被捕后的第三天,里昂的旧档案从法国跨洋传来了。
卢瓦索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正式渠道申请了档案调取,法国方面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数字化扫描和传输。档案的封面是一张褪色的牛皮纸文件夹,上面用法文手写着案件编号和日期——1989年10月17日。封面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页发黄发脆,但里面的每一份文件都被完整保存了下来。
艾拉坐在法医实验室的阅片台前,卢瓦索站在她身后,将档案中的尸检报告投影到墙上的显示器上。报告是用打字机打出的法文原件,字体已经模糊,但关键数据仍然可辨。
死者:男性,北非裔,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五岁,姓名不详。尸体发现地点:里昂郊外索恩河畔森林,距离一座私人庄园约三公里。死因:颈椎骨折——与乔的第七颈椎压缩性骨折位置几乎完全一致。体表伤痕:手腕有被束缚的痕迹,左侧肩胛骨下方刻有数字“8”。胃内容物:未消化的松露、鹅肝和红酒。
“同样的手法。”卢瓦索用笔尖在屏幕上圈出颈椎骨折的位置。“第七颈椎前侧压缩性骨折,骨折线从左上斜向右下。这是掌根或肘部从后方猛击后颈造成的典型损伤。施力者站在受害者身后,用右臂发力,一击致命。”
“和马特奥的脚踝骨折一样,都是在濒死或死后施加的。”艾拉说。
“对。但里昂的死者没有脚踝骨折——那是阿卡迪亚围场后来添加的仪式步骤。里昂时期的手法更简洁:麻醉、喂食、标记编号、释放、追逐、从后方击杀。”卢瓦索翻到下一页,那是里昂尸检的X光片扫描件。“现在看刻痕。”
他将X光片放大,调出数字“8”在肋骨上的刻痕影像,与乔的X光片并排显示。两张片子上的刻痕都是V形截面,深度均匀,边缘整齐,工具属于同一类型。但卢瓦索将光标移到了刻痕边缘的骨痂区域。
“这就是你要我查的。”他说。他打开了两张骨痂的高倍放大对比图。“乔的骨痂——你看这里——骨小梁的排列是致密而规则的,新生骨组织沿着刻痕边缘均匀分布。这是被一种极锋利的工具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切割后,身体在无菌或接近无菌的条件下启动修复机制的结果。刻痕之后被精心消毒过。”
他将光标移到里昂的片子上。“而这个——里昂的骨痂——骨小梁排列松散,分布不均,局部有感染的迹象。刻痕边缘有微小的不规则撕裂,说明工具不够锋利,或者操作者的手法不够纯熟。骨痂厚度是乔的两倍,说明刻痕后存活时间更长——可能超过七十二小时。”
“不同的操作者。”艾拉说。
“是的。里昂的刻痕是一个还在学习的人做的。乔的刻痕是一个已经熟练的人做的。”卢瓦索摘下眼镜,转向艾拉。“这两个操作者之间隔了三十多年。但他们都使用了同一种工具类型、同一种V形刻痕技术、同一种编号仪式。这不是模仿——这是传承。”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两张X光片。里昂的1989年,刻痕生涩,操作者还在学习。阿卡迪亚围场的三年前,刻痕精确,操作者已经炉火纯青。三十多年间,同一个仪式在两个人的手中传承——从一个学会了这门“技艺”的人,传给了另一个将这门“技艺”完善的人。
“埃蒂安·莫罗是里昂时期的主要嫌疑人。”艾拉说。“但哈罗被捕后对联邦探员说,莫罗是他的导师。如果莫罗是里昂的操作者,那么哈罗——”
“哈罗是后来学会的。”卢瓦索接过了话。“但他学得更好。好到可以反过来成为导师。”
实验室陷入了沉默。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远处样本冷藏柜的压缩机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卢瓦索翻到了里昂档案的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证人陈述笔录,日期是1990年2月——案发后四个月。证人的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但陈述内容仍然清晰可辨:“我于1989年10月16日夜间在庄园附近听到男性惨叫声。我透过树丛看到两个人影将第三个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持刀。我认出了持刀者的脸——他是庄园主人的独生子,年龄约二十岁,名字是朱利安。”
“朱利安。”艾拉重复道。“证人是匿名的?”
“证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但档案的附注中有一行字——”卢瓦索将屏幕滚动到页面最底部,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与证词正文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证人于1990年5月撤回证词。案件终止。’”
“撤回证词的日期是5月。埃蒂安·莫罗死于同年——心脏病的日期是哪一天?”
卢瓦索在档案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份死亡登记副本。“埃蒂安·莫罗,死亡日期1990年4月2日。死因:心肌梗死。”
艾拉缓缓吐出一口气。“证人撤回证词是在莫罗死后一个月。莫罗死了,没有人能指证他。但证人害怕的不只是莫罗——他害怕的是莫罗死后仍然存在的某个人。”
“二十岁的朱利安·哈罗。”卢瓦索说。
“和一个不知名的同伙。”艾拉补充道。“一个负责按住受害者的同伙。两个身影,一人持刀,一人按住。持刀的是哈罗,按人的是谁?”
卢瓦索将里昂档案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没有关于另一个同伙的任何记录。案发时在场的第三个人被证人描述为“两人将第三个人按在地上”,意味着除了哈罗之外还有一个人。但这个人在整个案件记录中从未被正式提及,仿佛他的存在被系统性地抹去了。
“埃蒂安·莫罗可能就是这个第二人。”卢瓦索提出了一个假说。“导师在教学生如何操作,学生持刀,导师按住猎物——”
“但哈罗对科瓦尔斯基说,莫罗是他的导师,他在莫罗死后继承并完善了传统。”艾拉打断了他。“如果莫罗只是按住猎物的那个角色,哈罗不会称他为导师。哈罗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在用一种近乎尊重的语气谈论莫罗。对他来说,莫罗确实是教他这门‘技艺’的人。但如果持刀的是哈罗——”
“那么莫罗就是猎物。”卢瓦索轻声说出了这句话。“1989年10月16日夜间被按在地上的人,是埃蒂安·莫罗。数字8不是莫罗的猎杀——是哈罗对莫罗的猎杀。”
这个推断在冰冷的实验室空气中悬浮了数秒钟。
然后艾拉想起了哈罗在森林空地中对她说的话:“埃蒂安·莫罗是我的导师。他教会我如何挑选目标,如何布置猎场,如何让证据消失在官僚系统的缝隙中。但他也教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任何传统的延续,都需要在必要时清理掉那些不够忠诚的参与者。”
哈罗清理了他的导师。三十五年前,在里昂的森林中,二十岁的朱利安·哈罗将埃蒂安·莫罗按在地上,用一把雕刻刀在他的肋骨上刻下了“8”,然后从背后猛击他的后颈,折断了他的第七颈椎。他用莫罗教他的一切杀死了莫罗。然后他将莫罗的遗产——庄园、基金会、以及莫罗的独生女菲利帕——全部继承了下来。
而菲利帕·莫罗,那个在三十五年后成为新阿卡迪亚集团首席运营官的女人,她的父亲不是死于心脏病。她从小被告知的父亲死因是一个谎言。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在某个时刻成为了她杀父仇人最信任的商业伙伴。
“这需要验证。”艾拉站起身。“我需要莫罗的原始尸检报告——如果他还有尸检报告的话。还有菲利帕·莫罗的出生记录。我要知道她在父亲死后的监护权归谁。”
“归阿卡迪亚基金会。”卢瓦索说。他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文件——一份法国法院的监护权裁定书扫描件。“埃蒂安·莫罗死后,其独生女菲利帕·莫罗的监护权被判给了其‘教父’——阿卡迪亚基金会创始人兼执行董事。”
“基金会的执行董事是谁?”
卢瓦索将文件往下翻了一页。然后他将屏幕转向艾拉。
“执行董事:朱利安·哈罗。任命日期:1990年5月1日——莫罗死后一个月,证人撤回证词的同一时期。”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感到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哈罗在二十岁时杀死了他的导师,接管了他的基金会,继承了他的庄园,成为了他独生女的监护人。他用三十五年时间将这一切编织成一个以慈善为外壳、以猎杀为内核的帝国。而菲利帕·莫罗——那个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死者的问题的女人——她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还是她至今仍然不知道?
艾拉拿起手机,拨通了联邦拘留中心的电话。菲利帕·莫罗正在那里等待保释听证。电话转接后,菲利帕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仍然是那种精准而得体的语调,不带一丝情绪的褶皱。
“克劳斯警探。我以为我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艾拉说。“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关于你的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长度超出了正常对话的停顿。
“我的父亲死于心脏病。”菲利帕说,声音仍然平稳。“我那时才一岁。关于他我没有任何记忆。”
“你的父亲不是死于心脏病。”艾拉说。“他的第七颈椎被人折断了。他的肋骨上被人刻了一个数字。他的尸体被扔在索恩河畔的森林里。朱利安·哈罗杀了他。”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更长。
当菲利帕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在那平稳下方,艾拉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像是冰面下裂缝蔓延的震颤。
“你有证据吗?”
“我有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我有匿名证人的原始证词——证人在你的父亲死后一个月撤回了证词,因为新的监护人接管了一切。而那个监护人,就是杀死你父亲的人。”
电话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微弱的、近乎不可察觉的笑。不是讽刺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被释放的、带着痛感的笑。
“我知道。”菲利帕说。
艾拉握紧了电话。
“我从十六岁就知道了。”菲利帕的声音变得像一条被拉紧到极限的细线。“哈罗在喝醉的时候告诉了我。他说他杀了我的父亲,因为我的父亲想退出。他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房间里睡觉。他当时站在我的摇篮旁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留着我。他说——‘你是我的遗产继承人,菲利帕。你是我唯一不会猎杀的人。’”
艾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哈罗留着一个被他杀死的男人的女儿,将她养大,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不是慈悲。这是控制。这是将遗产、血缘和秘密全部捆绑在一起的终极掌控。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艾拉问。
“离开去哪里?”菲利帕的回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加修饰的东西——不是精确的教养,不是得体的疏离,而是一种赤裸的无助。“我从小被教育成一个莫罗。我住在他的房子里,花他的钱,学他的礼仪,管理他的帝国。我的一切都属于他创造的阿卡迪亚。我从来没有学会在阿卡迪亚之外活着。”
“现在呢?”
菲利帕沉默了很久。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有了一些艾拉从未听过的质地——不是破碎,而是某种被压抑了三十五年后开始松动的坚硬。
“我的律师会告诉你我完全否认这些对话发生过。但现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监狱录音系统捕捉到,“哈罗的笔记本电脑。他在围场主屋的办公室。办公桌右下方第三个抽屉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块外接硬盘。密码是——‘PHOENIX1990’。全部大写。”
“那是什么?”
“那是他三十五年来的完整记录。所有猎杀。所有编号。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包括那些从来没有出现在围场中的人——政客、法官、执法系统内部的成员。他在每一次围猎中都会录制音频,作为对参与者的制约。如果任何人试图背叛他,他就会用这些证据来摧毁他们。”
艾拉的呼吸加快了。“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他杀了我的父亲。”菲利帕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年轻,像一个三十五年前在摇篮中失去了父亲的孩子。“而我用了三十五年爱他、怕他、为他工作。明天我的律师会否认我说过这一切。但今晚——今晚我想让他知道,最后背叛他的人,是他唯一没有编号的人。”
电话挂断了。艾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远处,联邦拘留中心的灰色建筑轮廓在众多楼宇之间隐约可辨。
她拨通了科瓦尔斯基的电话。
“我需要再回一趟围场主屋。哈罗的办公室。办公桌右下方第三个抽屉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块外接硬盘,密码是PHOENIX1990。”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匿名的线人。”艾拉说。“一个三十五年前在摇篮里听到了一切的人。”
天亮之前,科瓦尔斯基的技术团队在哈罗办公桌的暗格中找到了那块外接硬盘。硬盘容量为两TB,内部存储着三千多个音频文件,按年份和编号分类排列。最早的文件夹标注为“1988”,最晚的文件夹标注为今年。文件名格式统一:年份_编号_猎手姓名_猎物编号。
科瓦尔斯基打开了标注为“2019_03科尔森_乔”的文件。
录音开始时是沙沙的摩擦声,然后是哈罗的声音,清晰而温暖,像是在做一场产品演示:“科尔森警监,这位是你的新猎手。乔·克劳斯警探。他很聪明,追踪能力在警局中是最好的。但他需要一点推动。你能推动他吗?”
然后是科尔森的回答:“我能。”
录音在四十秒后切换到另一个场景——空旷的环境音,风声,远处的水声。然后是乔的声音。艾拉听到乔声音的那一刻,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住了桌沿。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猎杀。”乔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你们不能让我变成你们。”
然后是一个艾拉熟悉的、温润的声音——朱利安·哈罗:“我很遗憾,克劳斯警探。但规则是规则。既然你拒绝成为猎手,那么——”
录音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声,然后是人倒地的声音。
艾拉按下了暂停键。她站在凌晨四点的围场主屋中,窗外仍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的眼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三千多个音频文件点燃的火——三十五年来的每一场猎杀,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每一次死亡的精确记录。
哈罗说他的传统从未中断。但他错了。埃米利奥中断了它。丹尼尔中断了它。乔中断了它——不是用他的拒绝,而是用他拒绝后仍然被完整保留在这块硬盘上的声音。
而她,艾拉·克劳斯,将用这块硬盘将每一个名字、每一次罪行、每一个戴着慈善面具的猎手,全部拖进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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