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日志中的名字

山涧的水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里变成了他们唯一的导航。艾拉和丹尼尔沿着一条干涸的支流河床向北跋涉,脚下的鹅卵石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麻醉剂的药效仍在艾拉的血管中缓慢扩散,她的左腿已经从完全失去知觉变成了麻木的钝痛——神经开始苏醒,但肌肉仍然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需要用手撑住旁边的树干或岩壁,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重新学习平衡。

丹尼尔走在她前面,受伤的脚踝让他跛行得厉害,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个节奏——不快,但不停。他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三层,但血终于开始凝固了。他用猎刀割掉芯片时留下的伤口不算深,精准得近乎外科手术。艾拉想起埃米利奥的描述:这个孩子被留到最后,是因为哈洛伦副局长点名要“年轻的新面孔”。在被囚禁的漫长时间里,他观察过、记住过芯片注射的位置。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而机会到来时他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后颈。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抵达了山涧主河道。涧水不宽,大约四米,但水流湍急,在狭窄的岩壁间撞击出白色的水沫。涧边生长着茂密的桤木和柳树,根系深入水中,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廊道。艾拉判断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藏身点——水流声会掩盖他们的动静,岩壁提供了后方的天然屏障,而桤木的树冠层足以挡住无人机的红外扫描。

她将丹尼尔安置在两棵倒伏的柳树形成的夹角中,用干苔藓和落叶盖住他的身体以保暖。然后她坐到他身边,后背靠住潮湿的岩壁,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三秒钟的眼睛。

“克劳斯警探。”丹尼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你刚才在空地上——你为什么不跑?你明明可以自己跑掉。”

艾拉睁开眼睛。月光透过柳树的枝条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银色光点。她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回答:“三年前有一个人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挡在猎物前面。他死了。”

“你的丈夫。”

“你怎么知道?”

“埃米利奥告诉我的。在地下室里。他说有一个警探在查我们的案子,她的丈夫死在了围场里。”丹尼尔停顿了一下。“他还说,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来救我们,就是她。”

艾拉没有说话。她看着水面上碎裂的月光,想起了乔最后一次出门前的那个早晨。他说他要去卡森国家森林做一次“最后的走访”,如果一切顺利,回家后会带她去那家她喜欢的意大利餐厅。他没有回家。三天后,科尔森带着警徽折叠成的三角形和一张“意外殉职”的报告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们给了你丈夫一个数字。”丹尼尔说,像是读出了她的思绪。“3号。在地下室里,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有一次提到过——他说‘3号是唯一一个差点毁掉一切的人’。他还说‘幸好科尔森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科尔森。前警监。乔的直属上司。在乔的葬礼上递给她折叠警旗的人。在电话中劝说她“不要翻旧账”的人。新阿卡迪亚集团董事会成员。

正确的选择。

艾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一直知道科尔森参与了掩盖,但她从未想过他参与了猎杀本身。而现在丹尼尔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她不敢打开的门:如果科尔森在三年前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他在过去三天中的所有行为——劝她放弃调查、在她桌上放威胁信、通过内部渠道监视她的行动——就不是在保护自己,而是在继续为围场争取清理现场的时间。

“你还听到了什么?”艾拉问。

丹尼尔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很多。在地下室里,通风口连着主屋的会客厅。有时候他们喝酒之后说话声音会很大。我听到过哈洛伦副局长和肯尼迪女士争论——关于下一个目标应该来自哪个国家。哈洛伦说萨尔瓦多人跑得快,肯尼迪说危地马拉人耐力更好。他们像是在讨论红酒的产地。”

“还有呢?”

“有一次,莫罗女士和哈罗先生在地下室里待了很久。他们在看一份名单。莫罗女士说——‘阿吉拉尔医生开始怀疑了,需要处理吗?’哈罗先生说——‘暂时不需要。她还有用处。她对被拘留者的同情心可以为我们筛选出最健康的目标。’”

阿吉拉尔。默里森的驻场医生。她按照程序为每一个即将被转移的被拘留者做健康评估,确认他们“身体状况适合转运”。她的每一次签字,都被当成了为围猎筛选猎物的工具。她发现真相后试图反抗,但她的反抗只是让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目标。

而现在,她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卡森国家森林边缘。她可能就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活着或者死了。

“还有一件事。”丹尼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围猎并不是每个月都有。哈罗先生有一个日程表。他说——‘年度围猎’是最重要的,每年一次,所有会员都会出席。今年的年度围猎就是明晚。”

“年度围猎。”

“他说今年的猎物很特别——不是被拘留者。是一个主动走进猎场的人。”

艾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丹尼尔在黑暗中转头看向她,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微弱的光。“他说的是你。他早就知道你会来。他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艾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回想起哈罗在私人办公室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丈夫让我失望了。也许你会比他更有意思。”回想菲利帕·莫罗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死者的问题。回想科尔森在电话中那句“不要翻旧账”的劝告——那可能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扭曲的警告,来自一个知道她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人。

哈罗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从他接到她的电话、邀请她去办公室、允许她接近阿卡迪亚围场的边缘,到最终在工具棚门口微笑着等她——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猎物。他要的是乔·克劳斯的遗孀,一个同样具备追踪和侦查能力的警探,作为年度围猎的压轴目标。

“天快亮了。”丹尼尔说。

艾拉望向东方。山涧下游的方向,树冠的边缘开始出现极淡的青灰色轮廓。黑夜正在退潮。按照围猎的规则,只要猎物撑到天亮,就能获得自由。哈罗当着菲利帕和两名安保人员的面说出了这句话。他会不会遵守是另一个问题,但规则是规则——而哈罗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规则的仪式感。

但丹尼尔说年度围猎是明晚——不,现在过了午夜,应该说是“今晚”。今晚,所有会员都会出席。今晚,哈罗为她保留了一个特殊的编号。

天亮了。他们活过了这一夜。

艾拉站起身,腿部的麻醉药效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肌肉仍然酸软无力,但她能站稳了。她将丹尼尔从柳树夹角中扶出来,两人沿着山涧向下游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猎手的战术手电,而是稳定的、扩散的暖黄色光。那是车灯。

哈里森站在山涧与主路交汇处的越野车旁,身边是两名穿着州警制服的警官。他看到了艾拉,快步迎上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转化为强烈的如释重负。

“你的腿。”哈里森看着她被血浸透的左裤腿。“麻醉枪?”

“拉塞尔。”艾拉说。她将丹尼尔交给一名急救人员,然后扶着越野车的引擎盖勉强站稳。“你怎么带州警进来的?肯尼迪封锁了搜查令——”

“不是肯尼迪。”哈里森说。“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玛格丽特·陈教授的回电。她听到了你的语音留言——你告诉她你在调查一篇关于猎杀亚文化的论文的实际案例。她没有打给你,她直接打给了我。她说她两年前发表那篇论文之后,一直在秘密收集证据——证人证词、卫星图像、通讯截获记录。她把所有东西都发给了我。”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包括诺拉·肯尼迪在围场中的通讯记录截获片段。铁证。我在凌晨四点将部分材料直呈给了联邦调查局反人口贩运组的值班探员。他们在一个小时内签发了联邦级别的搜查令,绕过了州的审批系统。”

艾拉接过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张卫星图像,拍摄于两年前秋天的某个夜晚。图像虽然模糊,但可以清晰看到阿卡迪亚围场区域内有十数个移动的红外热源——被标记为“追逐者”和“逃跑者”。图像下方的注释写道:“来源:私人卫星公司数据库。获取途径:匿名举报人。”

“匿名举报人。”艾拉重复了这个词。

“陈教授说举报人的身份在论文中没有披露,但她可以确认——举报人曾经是围场内部的安保人员。”哈里森停顿了一下。“一个在围场工作了两年后辞职的人。他辞职的原因是目睹了一场猎杀——他看到一个被麻醉的警探被抬进地下室,被人用刻刀在肋骨上刻下数字。他认出了那个警探的制服。”

艾拉抬头看着他。

“乔。”哈里森说。“他目睹了乔被杀。他没敢当场阻止——他只是个安保,不是警察。但他辞职后找上了陈教授,把卫星数据和内部通讯频率交给了她。他说他需要有人知道真相。但他太害怕了,不敢公开作证。”

“他现在在哪?”

“死了。”哈里森的声音很轻。“六个月前,死于汽车刹车失灵。事发地点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

艾拉合上了文件夹。她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看着黎明正在完全苏醒的天空。又一个人死了。又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死于“意外”。但这一次,他在死前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足够让联邦调查局敲开阿卡迪亚围场的大门。

上午八点,联邦调查局的战术车辆在围场主屋前停下。与此同时,三架直升机在围场上空盘旋,用广播宣读联邦搜查令的内容。联邦探员在主屋地下室的暗门后找到了完整的猎杀档案室——不是工具棚下方那个关押活人的地下室,而是另一间隐藏在壁炉后方的密室。密室的墙壁上嵌着木制展示架,展示架上陈列着十三把猎刀,每一把的刀柄上都镶着一个数字。

1到13。对应十三个被猎杀的人。

第八个数字的位置是空的。埃米利奥逃掉了。

第十四把猎刀已经准备好了,刀柄上镶着“14”——丹尼尔的编号。刀身还未使用过,锋利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联邦探员还在密室中发现了一本烫金封面的“狩猎日志”。日志按时间顺序详细记录了每一场围猎的日期、地点、猎物编号、参与猎手签名以及“特别备注”。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猎物编号为“1”,猎手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名字——朱利安·哈罗。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里昂的传统,在这里延续。”

艾拉站在围场主屋外,看着联邦探员将一箱箱证据搬上卡车。菲利帕·莫罗在大楼门口被两名探员带走,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但她经过艾拉身边时,表情仍然精准而得体,嘴角挂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能结束吗?

维克多·拉塞尔在围场东侧边界试图翻越铁丝网逃跑时被逮捕,脸上还残留着被战术手电灼伤的红印。

埃利斯·哈洛伦副局长在联邦移民局总部的办公室中被逮捕,逮捕时他正在签署一份新的“移民安置中心扩建方案”。

诺拉·肯尼迪在州北的会议酒店中被逮捕,她的公文包里搜出了一份打印好的“年度围猎日程表”,日期正是今晚。

而朱利安·哈罗不在围场。也不在他的办公室。不在任何他们预期能找到他的地方。

艾拉站在围场主屋的壁炉前,看着那间被打开的密室。联邦探员已经将里面的物证全部取出封存,只留下墙壁上展示架留下的印痕。壁炉台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半英寸高的琥珀色液体。杯子旁边的胡桃木台面上,有人用尖锐物体刻下了一行小字:

“克劳斯——我说过,天亮见。但今晚才是真正的狩猎。围场见。J.H.”

艾拉将玻璃杯装进证据袋,然后直起身。窗外,联邦探员正在对围场进行最后的封锁,但森林太大了,围场只是其中一块被铁丝网圈出的领地。朱利安·哈罗可能在任何地方——在森林的另一个角落,在另一座城市,在另一片大陆,等待重新开始。里昂的传统在十年前被移植到了这里,它可以在任何地方被再次移植。

但哈罗留下了一行字。他没有选择消失。他选择发出一个邀请——今晚,围场见。

艾拉将证据袋交给哈里森,然后走到越野车旁,打开后备箱,取出了一套新的装备。防弹背心,配枪,战术手电,备用弹匣。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卢瓦索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里昂那个案子——埃蒂安·莫罗去世后,他的庄园归谁了?”

卢瓦索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翻阅旧档案的纸张摩擦声。“根据法国不动产登记记录,埃蒂安·莫罗的庄园在1991年由其独生女菲利帕·莫罗继承。但庄园在2003年被出售,买家是一个匿名的海外基金会。”

“基金会的名字。”

“阿卡迪亚基金。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艾拉挂断电话。菲利帕·莫罗在2003年将父亲的庄园卖给了一个名叫“阿卡迪亚”的基金会。同年,朱利安·哈罗开始在新大陆注册新阿卡迪亚集团的第一个子公司。里昂的传统被包装成阿卡迪亚的品牌,从旧世界的森林移植到新世界的森林。而今晚,这个传统的缔造者邀请她回到围场。

她将手机放进口袋,抬头望向卡森国家森林的深绿色树海。在森林深处,围猎的传统仍在呼吸。十三把猎刀被收走了,但第十四把还不完整——丹尼尔还活着,被送进了医院保护性羁押。但哈罗从不缺编号。他手中永远有下一个数字。

而那个数字,他刻在了哈罗自己留下的那句话背后。当艾拉在联邦探员的物证处理台上将那张胡桃木台面的拓片翻过来时,看到了另一行小字——不是刻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15号——艾拉·克劳斯。今晚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

乔的肋骨上刻着3。马特奥的背上刻着7。丹尼尔的脖子上刻着14。而15号的编号已经被写在了她的名下。

今晚十点。猎哨将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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