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探员对阿卡迪亚围场的搜查持续了整个白天。到下午四点,物证清点清单已经列到了一百三十七项:十三把镶有编号的猎刀,一本记录着十三年猎杀历史的烫金日志,地下室的九座金属笼,工具棚暗门后的麻醉枪和追踪剂注射器,以及密室墙壁上嵌着的、被取下来编号归档的人皮标本——联邦探员没有让媒体知道这一项的存在。探员主管科瓦尔斯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只在看到那些标本时说了一句话:“纽伦堡之后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艾拉没有离开围场。她在联邦调查局的移动指挥车旁守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待每一项物证的初步鉴定结果,同时反复查阅玛格丽特·陈教授提供的卫星图像和通讯截获记录。哈里森被派回城区,任务是保护医院中的埃米利奥和丹尼尔。联邦法警已经接手了他们的安保,但哈罗仍然在逃,而哈罗的人脉比任何一个普通逃犯都要深得多。
午后四点三十分,科瓦尔斯基探员将艾拉叫进了围场主屋的会客厅。会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现场指挥中心——胡桃木长桌上铺着地图和物证照片,壁炉上方的鹿头标本被一面投影幕布遮住,幕布上正显示着朱利安·哈罗的放大照片。照片中的哈罗穿着深蓝色西装,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举杯微笑,头顶的横幅上写着“为每一个迷失的孩子点亮回家的路”。
“我们追踪了哈罗的手机信号。”科瓦尔斯基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今天凌晨五点四十分,位置是卡森国家森林西北边缘的一个加油站。他使用了信用卡购买燃油、食物和一张预付费电话卡。之后信号中断,手机很可能已经被销毁。”
“他是故意留下痕迹的。”艾拉说。“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围猎刚结束,他完全有时间在联邦探员到达之前直接消失。但他在壁炉台上刻了字,又在加油站故意使用信用卡——他要让我们知道他在哪里,至少让我们以为我们知道他在哪里。”
科瓦尔斯基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你在暗示这是陷阱。”
“我在告诉你他的行为模式。”艾拉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哈罗的照片。“这个人花了十三年——可能更久,如果算上里昂的时期——将一个猎杀仪式包装成某种私人传统。他用了十三年建立完美无瑕的慈善家形象,同时在地下室里关押被编号的活人。他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匆忙而犯低级错误的人。他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是想让我们看到的。问题在于——他想让我们朝哪个方向看?”
科瓦尔斯基沉默了几秒,然后将平板转向艾拉。“加油站监控拍到他的车是一辆深绿色全地形越野车,车牌已经被卸掉。车辆向北行驶,进入卡森国家森林的未开发区域。那片区域的面积是阿卡迪亚围场的三倍,地形复杂,有多条旧的伐木道路和至少六个废弃的矿业营地。我们在申请无人机搜索许可,但森林覆盖率太高,红外扫描的效果有限。”
“他会在哪里?”艾拉问。
“森林里任何地方。”科瓦尔斯基说。他顿了顿。“或者不在森林里。加油站往北二十公里有一个小型私人机场,主要供附近的富豪使用。机场的值班记录显示今天上午有一架塞斯纳公务机在没有提交飞行计划的情况下起飞,航向不明。机主是卡森传媒集团——维克多·拉塞尔的公司。”
“拉塞尔已经被逮捕了。”
“这不妨碍他的飞机起飞。飞行员没有提交乘客名单。如果哈罗在那架飞机上,他可能已经在另一个州,甚至另一个国家。”
艾拉走到窗边,透过落地窗望向围场外的森林。夕阳正在将铁杉的树冠染成深金色,影子在林地上一寸一寸地拉长。再过五个小时,就是晚上十点。哈罗在壁炉台上刻下的时间。如果他已经飞离了州境,那个时间就没有意义。但如果他没有——如果那架飞机是一个幌子,而他本人仍然在森林中——那么晚上十点他会在哪里?
“老地方。”艾拉重复了哈罗刻在桌面背面那行字中的词。“他说老地方。”
她转身走到长桌前,将围场及周边区域的地图摊开。她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几个位置:阿卡迪亚围场主屋、工具棚地下室、旧伐木营地窖——埃米利奥藏身的地方、排水渠——马特奥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然后她将笔尖移到了围场西北角,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的标记点。那是围场地图上印着的“建议追踪路线”交汇处——三条虚线的交叉点。她记得哈罗给她的那张防水地图上,这个位置被印上了一个极小的鹿角标志。当时她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装饰性的品牌标识。
“科瓦尔斯基探员,围场地图上西北角的鹿角标志位置——你们搜查过了吗?”
科瓦尔斯基翻阅了搜索队的报告。“搜索二队下午一点经过那个区域。报告说是一片天然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露头,周围长满了矮杜松。没有发现建筑物或地下设施。”
“花岗岩露头。”艾拉重复道。她想起了卢瓦索的话——埃蒂安·莫罗的庄园在法国南部乡村,庄园的核心建筑建在一块古老的石灰岩台地上。而菲利帕·莫罗将庄园出售给阿卡迪亚基金会后,基金会在开曼群岛注册,然后将传统移植到了新大陆。
“我要去一趟那个位置。”她说。
“天快黑了。”科瓦尔斯基提醒她。“如果哈罗在逃,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设伏——”
“他要的就是天黑。”艾拉打断他。“围猎的规则是从天黑开始。如果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15号的编号下,他不会让联邦探员代替我站到那个位置上。”
科瓦尔斯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备用的格洛克配枪,连同两个弹匣一起放在桌上。“你没有义务去赴这个约。我们可以将整片区域封锁,等白天再搜——”
“等到白天,老地方可能已经变成了另一个里昂。三十五年后会有另一个警探翻阅尘封的档案,发现数字15的刻痕出现在某具无名遗骸上,而凶手早已死在自己的床上,被心脏病——或者别的什么自然原因——带走。”艾拉将弹匣装进防弹背心的口袋。“我不打算让那个警探再等三十五年。”
下午六点,夕阳完全沉入了森林的树冠线以下。艾拉独自穿过围场西北角的铁丝围栏切口,进入了地图上标注鹿角标志的区域。她没有通知科瓦尔斯基她的具体行动路线——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不能冒任何泄密的风险。联邦探员中可能有任何人的眼线,而哈罗的人脉从未被完全揭示。
森林在黄昏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奇异色调。铁杉的树干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杜松丛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艾拉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旧伐木路径前进,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倾听。森林的声音正在随着光线减弱而改变——白天的鸟类已经沉寂,夜晚的昆虫尚未开始鸣叫,只有风在树冠间穿行的低沉呜响,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枯枝断裂声。
旧伐木路径在接近地图标注点的位置突然收窄,两侧的杜松丛变得密不透风,迫使行人只能排成一列通过。艾拉敏锐地注意到,这段路径的杂草被踩压过——不是很久以前,而是最近几天内。压倒的草茎尚未完全干枯,断口处仍然泛着浅绿色的湿润光泽。
然后路径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圆形的天然空地,直径约三十米。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露头,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岩石的形状近乎完美地对称——不是人工雕凿的结果,而是自然风化加上某种有意识的利用。岩石底部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宽约半米,向内延伸进黑暗中。
艾拉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裂缝的黑暗。裂缝内部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凿有粗糙的台阶,沿台阶向下延伸约三米后,通道转向右方,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她握紧配枪,侧身进入裂缝。
通道不长,从入口到尽头大约十五米。当她绕过转角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在花岗岩中凿出的小型密室。密室约四米见方,顶部距离地面两米半,墙壁上凿有放置油灯的壁龛。壁龛中的油灯正燃着微弱的琥珀色火焰,将密室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暖色光晕中。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猎刀、一瓶未开封的水、一张防水地图,以及一个信封。
艾拉走近石桌,拿起信封。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艾拉·克劳斯,15号”。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厚重的奶油色手工纸,抬头印着新阿卡迪亚集团的鹿角标志。信的内容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流畅:
“克劳斯警探,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老地方。恭喜你。你的丈夫花了整整两天才找到这里,而你只用了几个小时。我说过,你比他更有潜力。这间密室是阿卡迪亚的心脏。三十五年前,我在里昂的石灰岩台地下凿出了第一间这样的密室。十年前,我在这片森林的花岗岩下凿出了这一间。每一间密室的石桌上都曾经放过一把猎刀、一瓶水和一封信——每一封信的收件人都有一个编号。你的是15号。但你和之前的收件人有一个本质区别:他们都是在被麻醉后被人放到这张石桌上,而你站着走了进来。这就是我邀请你参加年度围猎的原因。今晚十点,围猎将在你脚下的这片森林中开始。不是作为猎物——是作为猎手。我在信纸背面附上了围猎的完整规则。你有两个小时考虑。如果你接受,就拿起桌上的猎刀,在十点前走出密室。如果你拒绝,你可以从原路离开,没有人会拦你。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拒绝,明年的年度围猎将会有一个新的15号。也许是一个刚从中美洲边境收容进来的少年,也许是一个正在调查不该调查的事件的警察。编号不会空置。传统不会中断。我等你的答复。”
署名是“J.H.”,日期是今天。
艾拉将信纸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围猎规则,用三种语言书写——英文、法文、西班牙文:
“阿卡迪亚年度围猎规则:一、猎手与猎物一对一放对。二、双方均不使用火器及电子设备。三、猎物获得一把猎刀、一瓶水、一张地图。猎手获得相同配置。四、围猎范围以花岗岩密室为中心,半径两公里。五、围猎从晚上十点开始,至天亮结束。六、天亮时,若猎物仍存活,即可获得自由及合法身份文件。若猎手获胜,猎手获得猎物的猎刀作为收藏。七、本规则自1989年10月起执行,至今未有猎物存活记录。”
1989年10月。艾拉在脑海中换算——那是三十五年前,里昂的森林中,一个北非移民被刻上数字“8”的那个秋天。里昂的传统不是从埃蒂安·莫罗开始的。它来自朱利安·哈罗。而哈罗在那年秋天制定了这套规则,从此以后从未有猎物活着走出猎场。
她将信纸放回石桌上,拿起那把猎刀。刀柄是胡桃木制成的,镶着一个银色的数字铭牌——“15”。刀身与她在围场密室的物证中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单刃,刀尖锋利,刀背未经打磨。这是一把崭新的刀,从未使用过,像第十四把为丹尼尔准备的刀一样。
石桌上的防水地图标注了围猎范围——以密室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圆形区域。范围涵盖了空地周围的密林、三条干涸的支流河床、以及一处她昨晚藏身时经过的沼泽洼地。地图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你的丈夫在这里输掉了他的猎刀。也许你可以把它赢回来。”
乔在这里。三年前,乔在找到这间密室后,面对了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拒绝,走出了密室,然后被猎杀在森林中。哈罗在肋骨上刻下的数字“3”不是为了标记猎物——那是猎手的编号。乔被当成了猎手来看待,而当他拒绝时,他就变成了猎物。
艾拉握着那把镶有“15”的猎刀,站在密室中央,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她没有用两个小时来考虑。
她将配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确认子弹满装,然后将配枪塞回枪套。哈罗的规则说“不使用火器”,但她是警察,不是猎手。规则对她没有约束力——从来都没有。
她在石桌的角落里放下了一枚定位器——联邦调查局配发的微型信号发射器,可以在没有手机信号的情况下通过无线电频率发出位置信息。她按下了发射开关,然后走出密室,穿过花岗岩裂缝,回到了空地上。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森林在头顶合拢成一片无星无月的黑暗穹顶。远处,一声猎哨划破了寂静——两声短促的哨音。发现目标的信号。
但吹哨的不是别人。
艾拉将猎哨从唇边拿开,将镶着“15”的猎刀挂在腰间,然后走进了密林。
九点五十分。距离年度围猎开始还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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