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哨的回声在铁杉林间消散后,森林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低沉呜咽,以及艾拉自己的心跳声。她蹲在一棵倒木的根系后方,花三十秒让眼睛适应纯粹的黑暗。月光被树冠层切割成碎片,在林地上洒下稀疏的银色光斑,不足以照亮前路,但足以勾勒出树干和灌木的轮廓。
她打开哈罗给的地图。地图印刷在防水纸上,边缘切割整齐,显然是为这场围猎专门准备的。地图上标注了猎场边界——北至山涧,南至铁丝围栏,东西各宽约两公里。中央区域被标记为“主猎区”,用虚线标出了三条建议的“追踪路线”。地图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阿卡迪亚围场——传统狩猎体验,始于2008年。”
艾拉将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开始快速评估自己的处境。她有一把猎刀,刀身约十五厘米长,单刃,刀尖锋利但刀背未经打磨。她有一瓶五百毫升的饮用水,一件薄薄的狩猎外套——防不了夜间的低温。她没有指南针,没有手电,没有火源,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按照围猎的规则,猎物和猎手在进入猎场时获得相同的配置——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但猎手们还有夜视仪、麻醉枪、无人机,以及数十次猎杀积累的经验。而她只有一把刀和一个刚刚被割开脖子的少年。
她需要在黑暗中找到丹尼尔。
围猎开始前,哈罗的人将丹尼尔从地下室带出来,给他注射了一针追踪剂——埃米利奥描述过这个过程,一种微型定位芯片被注入皮下,让猎手们可以随时在平板屏幕上看到猎物的实时位置。然后他被带到猎场北端的释放点,被告知“跑”。艾拉被带到猎场南端的另一个释放点,与丹尼尔的初始位置相距约一公里半。哈罗的安排显然是刻意的——将她和丹尼尔分开,让她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消耗时间和体力。
她开始向北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观察。乔教过她如何在森林中无声移动——重心放在前脚掌,避免踩断枯枝,利用树干的掩护减少轮廓暴露。三年前教她的那个人已经躺在墓地中,肋骨上刻着一个数字,第七颈椎被人折断。而现在她用着他教的一切,在同一个猎场中试图救出一个被标记为14号的少年。
移动了大约三百米后,艾拉在林地上发现了一串新鲜脚印。脚印不大,深浅不一,步幅混乱——符合一个惊慌奔跑的少年的特征。脚印旁有一处被踩倒的蕨类植物,茎干断口还在渗出汁液。时间很近。她沿着足迹加快速度,在林间穿梭了约十分钟后,听到了前方的声音。
不是丹尼尔的声音。
是猎哨。两声短促的哨音,来自她的左侧,大约四百米外。那是猎手之间的通讯信号——埃米利奥在医院里描述过不同的哨音含义。两声短哨意味着“发现目标”。
艾拉拔刀出鞘,向哨音方向疾行。她不再完全隐藏自己的移动声——如果猎手已经发现了丹尼尔,速度比隐蔽更重要。
她穿过一片密生的铁杉幼林,拨开最后一层低垂的枝条,眼前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空地上,将地面的苔藓和碎石照得清晰可见。
丹尼尔站在空地中央。
或者说,他被困在空地中央。他的右脚踩进了一个隐埋在苔藓下的金属捕兽夹,夹齿深深嵌入了小腿下段的皮肉。那不是足以夹断骨头的重型夹——哈罗的围场不使用会留下明显虐待痕迹的工具——但它足够将猎物固定在原地,等待猎手来收割。丹尼尔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他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鲜红色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艾拉蹲到夹子旁,双手握住夹臂试图用力掰开。夹子的弹簧极硬,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将夹口撑开不到两厘米。丹尼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别动。”艾拉的声音很稳,尽管她的双手在用力中颤抖。“我会把你弄出来。”
她换了一个角度,将猎刀刀背卡入夹口侧面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向下压。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夹口缓缓张开了一寸、两寸——丹尼尔的小腿从夹齿间滑脱出来,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苔藓上。
伤口不算深,但流血不止。艾拉撕下狩猎外套的下摆,迅速包扎住伤口。丹尼尔看着她,眼中有了一些在地窖里没有的东西——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已经太久没有人向他伸出手而不附带伤害了。
“能走吗?”艾拉问。
丹尼尔尝试站起来,左脚勉强承重,但右脚刚触地就剧烈颤抖。不行。他用不了那条腿。
猎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三声长哨——合围信号。从三个不同方向传来:左前方、右后方、正东。猎手们已经形成了包围圈,正在收缩。
艾拉环顾四周。空地的北侧边缘有一棵巨大的倒木,树干直径超过一米半,根系拔起后留下了一个深约一米五的土坑。倒木本身已经腐朽,树干中段有一个自然形成的空洞,被苔藓和蕨类植物半掩着。
她架起丹尼尔,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倒木后方,将他安置在树干的空洞中。她把地图和水瓶塞进他手里,然后把猎刀放在他膝盖上。
“拿着刀。”她说。“不要发出声音。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你会回来吗?”丹尼尔问。这是他在地窖之外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那是人的声音,不是程序的重复。
“会。”艾拉说。她在丹尼尔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一个被编号的猎物,而是一个孩子,在绝境中递出了一点点残存的信任。
她站起身,走出倒木的阴影,走进了空地的月光中。
三个猎手从不同方向进入空地。他们穿着深色猎装,戴着夜视仪,手中握着麻醉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夜视仪的绿色目镜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他身后跟着一个较矮的猎手,动作灵活,手中除了一把麻醉枪之外还别着一把猎刀。第三个猎手从侧翼绕过来,切断艾拉退回密林的路线。
“克劳斯警探。”高大的猎手开口了,声音透过夜视仪面罩后有些发闷。“规则是你不能攻击猎手。把刀放下。”
“规则是我不使用火器。”艾拉纠正道。“哈罗没有说任何关于猎刀的事。”
高大的猎手笑了一声。他摘下了夜视仪,露出一张艾拉在档案照片中见过的面孔——维克多·拉塞尔,卡森传媒集团董事长,新阿卡迪亚集团董事会成员。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棱角分明。
“你不应该挡在猎物前面。”拉塞尔说,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倦怠。“这是传统。猎物就该跑,猎手就该追。你破坏了游戏体验。”
“游戏体验。”艾拉重复了这个词。她看着拉塞尔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动摇,但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被权力完全浸泡后形成的绝对冷漠。
第三个猎手从侧后方靠近了倒木。他低下头,似乎看到了倒木空洞中的什么东西。
“这里有血。”他说。
艾拉在他行动的同一瞬间转身——但她来不及冲过五米的距离。第三个猎手已经俯身掀开了掩住空洞的蕨类枝条,露出了丹尼尔蜷缩的身体。
“猎物在这里!”猎手高喊道。
丹尼尔发出了一声尖叫。他握着猎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刀尖对准了猎手的方向,但那颤抖让刀刃变得毫无威胁。猎手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抓丹尼尔的衣领。
艾拉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没有经过思考的决定。
她抄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长约一米,前端断裂处尖锐如矛——向猎手猛冲过去。树枝的尖端撞在猎手的肩胛骨上,力量不足以刺穿猎装,但足以让他失去平衡。猎手踉跄了一步,手从丹尼尔的衣领上松开。
然后拉塞尔的麻醉枪响了。
艾拉感到左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随即一股灼热的刺痛沿肌肉蔓延开来。她低头看去,一枚麻醉镖插在她的腿上,镖身还在震颤。药剂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种温暖的、沉重的麻痹感从注射点向外扩散,她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
她咬紧牙关,拔出麻醉镖,用尽全力将它掷向拉塞尔。镖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根本没有命中目标。拉塞尔笑了。
“你的丈夫也中过这一招。”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比你坚持得久。但最终还是倒下了。我们在他倒下之后才刻的标记——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被麻醉的猎物没有能力反抗,这才是文明的做法。埃蒂安·莫罗当年在里昂也是这么做的。传统。”
艾拉的单膝跪倒在地。麻醉剂在血管中扩散的速度比她想得更快,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像被灌了铅。但她撑着没有倒下。
“传统。”她用仅存的力气挤出这个词。“你们把一个孩子的信任碾碎,叫做传统。”
拉塞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他的眼中有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好奇,像一个昆虫学家在观察一只不常见的甲虫。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丈夫没有立刻被杀死吗?”他轻声说。“因为哈罗给了他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死。他选了死。但他的死法——是我们决定的。”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哈罗仍然愿意邀请你加入。他说你比乔更有潜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艾拉的手按在左腿外侧的伤口上。她的指尖触到了麻醉镖留下的小孔,也触到了别在大腿外侧口袋里的一个硬物——一支战术手电。哈罗的人收缴了她的电子设备,但没有搜身。他们太自信了。而自信是猎手最大的弱点。
她用最后的清醒意识,将手伸进口袋,按下战术手电的爆闪模式,对准拉塞尔的眼睛。
一千二百流明的白光在黑暗中爆炸。
拉塞尔惨叫着向后仰倒,双手捂住夜视仪下的眼睛。另外两个猎手同时转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暂时失明。在那一瞬间,艾拉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拖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向倒木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她抓住了丹尼尔的手腕,将他从空洞中拽了出来。两人一起向密林深处滚去,滚过蕨类植物和松针,滚过碎石和苔藓,直到被一棵铁杉的树干挡住。
身后传来拉塞尔的怒吼和哨声——紧急哨,五声短促,意为“猎物逃脱”。
艾拉靠在铁杉树干上,大口喘气。麻醉剂的药效仍在扩散,她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右手也开始发麻。但她的意识还在。她转头看向丹尼尔——少年趴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但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把猎刀。
“你没有跑。”艾拉说。
“你也没有。”丹尼尔说。
远处,更多的猎哨声在黑暗中响应。不是三个猎手——而是五个、六个、七个。哈罗调集了所有在场的猎手,正在形成一张更大的包围网。树枝划破夜空的刷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那是全地形车,正从主屋方向驶入猎场。
然后,艾拉听到了一个声音,让她浑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那是朱利安·哈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朋友吃晚餐:“克劳斯警探,你的闪光灯很精彩。真可惜,你的丈夫也用过一个类似的花招。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走出这片森林。你也不会例外——但我仍然愿意保持我的提议。放下刀,走出来,我们可以重新谈谈条件。”
艾拉没有回答。她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麻醉镖留下的针孔在皮肤上变成一个小小的紫色斑点。药剂还在扩散。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保持多久。
丹尼尔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他的手指冰冷,但力度很紧。
“他们用追踪剂找我。”他小声说。他用手指摸索自己的后颈,在纱布下方找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这里。埃米利奥说过的——芯片。如果他们在平板上能看到我,我们永远跑不掉。”
艾拉看着他。在黑暗中,丹尼尔的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愤怒。那是一种被猎杀了太久之后终于爆发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把刀给我。”丹尼尔说。
“丹尼尔——”
“请把刀给我。”
艾拉将猎刀递给他。丹尼尔反手握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后颈,沿着纱布下的凸起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割了下去。
一声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痛呼。刀尖从皮下挑出了一小粒胶囊大小的微型芯片,混着鲜血落在苔藓上。丹尼尔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刀背将芯片碾碎,碎片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远方的引擎声突然改变了方向。猎手们的平板屏幕上,猎物的光点刚刚消失了。
丹尼尔将猎刀还给艾拉。他脖子上的纱布被新涌出的血染成了深红色,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现在他们找不到我了。”他说。
艾拉看着他手中的刀锋上还沾着的血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黑暗中做出的选择。她想起了埃米利奥在地窖中说的一句话:“被选中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但埃米利奥回来了。马特奥没有回来,但他背上的数字在解剖刀下说出了真相。而现在丹尼尔——14号——正在用一把猎刀割掉自己被赋予的编号。
引擎声开始分散,猎手们在失去定位信号后只能靠地毯式搜索。这给了他们时间。但不多。
艾拉忍着麻醉的沉重感站起身,将丹尼尔扶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山涧方向挪去。地图上标出的山涧位于猎场北界,水流声或许能掩盖他们的脚步声,崖壁或许能提供防守死角。
身后,朱利安·哈罗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远处飘来,温和而耐心,像是在等待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克劳斯警探——别忘了,天还没亮。”
艾拉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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