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哈里森的电话将艾拉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我找到另外八个人中的五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盯屏幕后的疲惫。“不是活人。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有他们的间接匹配记录——都是过去半年内从不同移民拘留设施被标注为‘转移’后消失的。年龄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全部男性,全部来自中美洲。没有任何一具尸体被找到,没有任何一个案件被正式立案。”
艾拉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斑。“另外三个呢?”
“还在查。但有一个情况——这五个人消失的时间间隔非常规律。第一个是六个月前,然后大约每三周到一个月消失一个。如果把他们按消失时间排序,马特奥是第七个。”
“而阿吉拉尔名单上总共有九个人。”艾拉说。“所以还有第八个和第九个——其中至少有一个可能还活着。”
“或者还没来得及被处理掉。”哈里森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查到阿吉拉尔医生的下落了。”
艾拉握紧了电话。
“她没有去埃尔帕索。她的姐姐今早报警说她没有按计划抵达,手机也关机了。最后一通电话信号是从卡森国家森林边缘的基站发出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就在我们离开她的诊所大约一个小时后。”
艾拉闭上眼睛。她想起哈罗在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请代我向阿吉拉尔医生问好。”当时她以为那是威胁,是炫耀,是权力的展示。但现在她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句判决。
“通知州警搜救队。”艾拉说,声音控制得很稳。“天亮后对卡森国家森林东段进行网格搜索。重点区域是阿卡迪亚围场周边五公里。”
“艾拉,阿卡迪亚围场是私人领地。没有主人许可或者搜查令,我们进不去。”
“那就申请搜查令。”艾拉说,但她知道即使以最快速度走完程序,也可能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而阿吉拉尔医生等不了那么久。
挂断电话后,艾拉没有试图再睡。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过去几天收集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阿吉拉尔的名单,马特奥的尸检报告,新阿卡迪亚的董事会名单,国际刑警组织关于埃蒂安·莫罗的旧档案,以及乔的X光片照片。她试图将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但图案的中央仍是一片黑暗。
那串数字是唯一的线索。3——刻在乔的肋骨上,三年前。7——刻在马特奥的背上,两天前。8——刻在里昂那个北非移民的身上,三十五年前。
1到6在哪里?9在哪里?这些数字是猎杀的序列号,那么问题在于:序列从何时开始?在里昂的“8”之前,是否还有1到7?在大西洋彼岸的这片土地上,马特奥是“7”,那么1到6是谁?8和9又会是谁?
她想起了阿吉拉尔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路易斯·佩雷斯,十六岁,危地马拉籍,五个月前被“转移”。如果序列是按时间排列的,那么他很可能是这轮猎杀中的“1”。
艾拉打开联邦移民局的数据库入口,用阿吉拉尔提供的档案编号搜索路易斯·佩雷斯的记录。系统显示的状态与马特奥完全一致——“已转移至区域处理中心”,无接收确认。她继续搜索,在次要档案关联字段中找到了一个被标记为“安置后跟踪记录”的子页面。
页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行简短的手写备注扫描件,字迹潦草但清晰:
“对象已转移至围场。编号1。运输方:阿卡迪亚物流。”
艾拉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直抵后脑。
阿卡迪亚物流——新阿卡迪亚集团的子公司,负责“被拘留者的区域间运输”。在集团官网上,这家子公司被描述为“提供高效、人道的人员转运服务,严格遵循联邦移民局标准”。而在这行备注中,它正在将一个人转运到一个叫做“围场”的地方,并赋予他一个编号。
围场。阿卡迪亚围场。那个新阿卡迪亚集团名下的私人狩猎度假村。
艾拉在搜索引擎中输入“阿卡迪亚围场”。结果页上弹出的是一系列精心制作的宣传图片:绿草如茵的猎场、豪华的木屋别墅、壁炉中跳动的火焰、穿着猎装微笑着的顾客合影。网站上写道:“阿卡迪亚围场为会员提供顶级的私人狩猎体验。广袤的原始森林、丰富的猎物资源、量身定制的狩猎方案。在这里,您将体验到大自然最原始的力量与美。”
会员。私人狩猎。量身定制。
艾拉盯着网页上的“会员”两个字。她拿起电话拨给哈里森。
“查一下阿卡迪亚围场的会员名单。看看上面有没有哈洛伦、肯尼迪、拉塞尔或者科尔森的名字。”
“那是私人俱乐部的会员名单,艾拉。我们拿不到——”
“那就查他们在公开场合是否提到过这个俱乐部。社交媒体、新闻采访、慈善晚宴的宾客名单。任何把他们和阿卡迪亚围场联系起来的线索。”
挂断电话后,艾拉继续翻阅阿卡迪亚围场的网站。在“关于我们”页面底部,有一段用优雅字体排版的引言,引用来源是围场的创始人兼首席猎导——朱利安·哈罗:
“狩猎是人类最古老的文明仪式。它教会我们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理解生与死之间那条神圣的界限。在阿卡迪亚围场,我们复兴了这项高贵的传统。”
艾拉将这段话截图保存。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标签,开始搜索“狩猎 人类狩猎 猎杀 移民”这几个关键词。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大多是无用的——猎杀野生动物的新闻、移民打猎许可证的申请流程、以及一些边缘论坛上毫无根据的阴谋论。
但有一条结果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篇发表在《格林威治社会学评论》上的学术论文,发表于两年前,作者是格林威治大学社会学教授玛格丽特·陈。论文标题是:《猎杀的游戏化:特权阶层与“人形猎物”叙事的兴起》。论文讨论了在极端封闭的特权社交圈中,一种将狩猎仪式应用于人类——尤其是弱势移民群体——的黑暗亚文化正在悄然兴起。论文中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案例或地名,但陈教授在论文结尾处写道:
“本研究发现,最令人不安的并非这些行为的罕见性,而是它们被包装成‘运动’和‘传统’的能力。在五个独立来源的匿名证词中,受访者描述了一种相似的仪式:猎物被编号、标记、释放到私人领地,然后被使用非火器武器进行追逐和猎杀。所有受访者均拒绝透露任何参与者的身份,理由是‘害怕后果’。这项研究因缺乏可验证的具体案例而受到学术界的质疑,但研究者有理由相信,这种亚文化的存在范围比公众愿意承认的更广。”
艾拉记下了玛格丽特·陈的名字。然后她发现论文的致谢部分写道:“本研究部分资金由‘新起点基金会’提供。”——正是埃蒂安·莫罗当年创立的那家基金会。
一个研究猎杀亚文化的学者,她的研究资金来自一个猎杀嫌疑人的家族基金会。
艾拉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开始由黑转灰,黎明前的第一缕冷光正在渗透城市的边缘。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哈里森。
“我查了公开信息。”哈里森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州检察长办公室高级顾问诺拉·肯尼迪在三年前的一篇杂志采访中提到过她的‘狩猎爱好’。采访中她说她每年秋天都会去卡森国家森林的一个私人俱乐部狩猎。她没有提名字,但描述的地理位置和设施细节与阿卡迪亚围场完全吻合。另外——联邦移民局副局长哈洛伦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张照片,是他在一个狩猎木屋前举着一把复合弓,配文是‘阿卡迪亚的黎明’。照片已经被删除,但我查到了缓存。”
“继续查科尔森和拉塞尔。”艾拉说。“把所有证据汇总成一份简报,今天中午前交给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正在渗入城市,但新阿卡迪亚大厦顶层的灯光依然亮着。那盏灯整夜未熄。
今天下午,她将前往湖景墓园,与一名法医一起打开乔的棺椁。而此刻,她手中握着五名死者的间接证据、一名失踪医生的最后信号、一个研究猎杀亚文化的教授的名字,以及一张由权力精英们织成的、覆盖了监管者与被监管者的网络。
但这些还不够。要撬动这张网,她需要更多——她需要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能从猎场中带出证词的人。
她需要找到阿吉拉尔名单上还没有被确认死亡的那三个人。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哈里森,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卡森国家森林 旧伐木营地窖 有一个还活着 快来 他们今晚要围猎”
艾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立刻回拨那个号码,但对方已经关机。
旧伐木营地窖。卡森国家森林。
她没有犹豫。她拨通哈里森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调一辆没有警标的车,十五分钟后在我楼下等我。带上枪。”
十分钟后,艾拉穿上防弹背心,将配枪检查了三遍,然后把阿吉拉尔名单的复印件塞进大衣口袋。她推开公寓楼的大门时,灰蓝色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
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卡森国家森林的边缘。晨雾尚未散去,杉树的黑色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注视着这两位闯入者。
艾拉推开车门,冷冽的松脂气息扑面而来。
在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一个人还活着,等着她去找到他。而在夜幕降临时,将有一场围猎。猎人会在黑暗中集结,猎物会被注射追踪剂后释放。他们会说这是传统,是运动,是人与自然的对话。
但在法医的解剖刀下,所有的谎言都会失去温度。死亡是唯一的诚实。它剥离一切修饰,将猎人的名字刻在猎物的骨头上。
而现在,艾拉走进了森林。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