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猎场的名字

湖景墓园坐落于城市北郊的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片卡森国家森林的深绿色树海。艾拉上一次来这里是三年前,乔下葬的那一天。她记得那天的天空也是这样的铅灰色,空气中也带着这种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味。牧师的悼词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科尔森将折叠好的警旗递到她手中时,手指的温度是凉的。

三年前她站在墓穴边,看着乔的棺木缓缓降入泥土。今天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挖掘机将泥土一层层铲开。

卢瓦索站在她身边,穿着白色防护服,手中提着一个银色的法医工具箱。哈里森在森林中与私人安保队对峙后平安归来——托比亚斯的人在看到哈里森的警徽后没有轻举妄动,但他们也没有离开。他们在运材道尽头待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州警增援抵达后才撤走。哈里森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搞定了”,但艾拉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擦伤,警徽的皮套被扯歪了。

挖掘机在十点整挖到了棺木。操作员停下机械臂,改用人工清理余土。两名墓园工人用铁锹小心翼翼地铲走棺木盖上的泥土,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葬礼般的肃穆。棺木的胡桃木面板在泥土中埋了三年,表面已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但结构仍然完好。

卢瓦索戴上口罩和手套,示意工人们撬开棺盖。钉子从朽木中拔出时发出刺耳的尖响,惊起了附近一棵橡树上栖息的乌鸦。

棺盖被掀开的那一刻,艾拉屏住了呼吸。

乔穿着他的警监制服躺在棺木中,面料已经褪色成不规则的深灰色。他的面容已不复三年前的模样——皮肤干燥皱缩,贴在颧骨上,嘴唇收回,牙齿微露。但他的警徽还别在胸前,金属表面氧化出暗绿色的铜锈。那是他殉职时佩戴的警徽,科尔森在葬礼上亲手从乔的制服上取下,然后装入相框,当作“最后的纪念品”交给了艾拉。

但棺木中的警徽,是一个复制品。真品此刻正锁在艾拉家的抽屉里。

她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卢瓦索开始工作。他先用近距相机拍摄了棺木内部的全貌,然后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骨锯和一把解剖钳。他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处理一件无价的文物。他翻起乔的制服下摆,暴露出左侧肋骨的区域。干燥的皮肤下,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卢瓦索对艾拉说,声音轻柔但公事公办。“根据X光片上的位置,刻痕位于左侧第三根肋骨中段。我现在将分离该区域的组织进行直接观察。你准备好了吗?”

艾拉点头。她的喉咙发紧,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棺木。

卢瓦索用解剖刀沿肋骨走向切开干燥的软组织,然后用一把牵开器轻轻将切口撑开。他调整头灯的角度,让光束垂直射入胸腔内部。然后他停下了。

“找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艾拉上前一步,低头看去。

乔的左侧第三根肋骨上,刻着一个清晰可见的数字——“3”。刻痕呈V形截面,边缘整齐,深度均匀,与马特奥肩胛骨上的“7”出自同一种工具。骨痂的厚度在灯光下清晰可辨——一层薄而坚韧的新生骨组织覆盖在刻痕表面,证明刻字行为发生时,乔还活着,他的身体还在徒劳地试图修复这个被强行刻入骨头的印记。

“还有另一个发现。”卢瓦索用钳尖轻轻拨开肋骨下方的一块筋膜残留物。“你看这里——第七颈椎的前侧。”

艾拉俯身更近。在乔的第七颈椎前侧,有一道与肋骨刻痕截然不同的痕迹。那不是雕刻刀的切割,而是一道细长的线性骨折,骨折线从左下斜向右上,呈典型的压缩性骨折形态。

“这道骨折在原始尸检报告中从未被提及。”卢瓦索说,声音里的温度降到冰点。“第七颈椎的压缩性骨折通常由颈部过度后仰造成——比如车祸中追尾撞击的挥鞭伤。但乔的死亡报告说他的车是侧向冲出弯道,撞击的是左前侧。颈部过度后仰是前后向的力,与侧向撞击不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乔在车祸发生之前,颈部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卢瓦索直起身,看着艾拉。“他可能在车祸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接近失去意识。然后有人将他放在驾驶座上,布置了车祸现场。”

墓园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远处的乌鸦已经飞远,挖掘机熄了火,工人退到了围栏外。只剩下风吹过杉树的声音,和艾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乔不是死于意外。乔是被谋杀的。

而他死亡的时间——距离数字被刻在他的肋骨上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在那四十八小时里,他经历了某种仪式性的标记,经历了颈部遭受暴力冲击,然后被人塞进车里,推下了弯道。

艾拉伸手触摸乔的警徽复制品。冰冷的金属让她的指尖发麻。

“卢瓦索医生,这份尸检需要写入一份新的正式报告。我要将它作为刑事案件的证据提交。”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原始尸检报告的签署人,我要找到他。”

“已经退休了。搬到佛罗里达。”卢瓦索开始整理工具。“但我查过他的职业记录。他在签署乔的尸检报告后不到半年就提前退休了,退休金是全额发放,附带一笔未公开的‘额外离职补偿’。补偿金的来源——”

“新阿卡迪亚集团的子公司。”艾拉接过了话。

卢瓦索点了点头。

棺木被重新合上,土壤被一层层回填。艾拉站在原地,看着乔的棺木再次被泥土吞没。三年前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科尔森递来的警旗,相信她的丈夫死于一场意外。今天她再次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乔的肋骨X光片,知道他死于谋杀。

回到车里时,她的手机收到了哈里森发来的消息。他留在警局继续追查匿名短信的来源,此刻发来的内容只有一段话:

“预付费手机卡已定位购买地点——城东移民聚居区的一家便利店。店主查了监控,购买人是一个中年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五,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购买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就在阿吉拉尔失踪前两个半小时。”

阿吉拉尔。失踪的默里森医生。她自己买了预付费手机卡,然后发出了那条匿名求救短信,然后在去埃尔帕索的路上被人截获。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安全离开这座城市,所以她在离开前做了一件事——将埃米利奥的位置告诉了艾拉。

“继续查阿吉拉尔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她有姐姐在埃尔帕索,联系德州警方请求协助。”艾拉回复道。

车窗外,湖景墓园的大门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她将车驶入通往城区的公路,同时拨通了玛格丽特·陈——那位格林威治大学社会学教授——的电话。铃声响了五声后转入语音信箱。艾拉留下了简短的口信,说自己是凶杀案调查组的警探,希望就她两年前那篇关于猎杀亚文化的论文进行咨询。她没有提到新阿卡迪亚,没有提到朱利安·哈罗,没有提到围场。

然后她驱车前往医院。

埃米利奥被安置在城区综合医院的六楼,一间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的单人病房。两名州警守在门口,看见艾拉的警徽后让开了路。病房内,埃米利奥坐在床上,左脚踝已经被打上了石膏,手背上扎着输液管。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脸上的泥污被洗净,露出了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他的眼神比在地窖里时清澈了一些,但清澈中仍带着深深的戒备。

“你骗了我。”他说。这是他看到艾拉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路易斯的名字时——你说你们一直在找他。但你用的是过去式。”埃米利奥的手指抓紧了床单。“你知道他已经死了。你只是没有告诉我。”

艾拉没有否认。她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的。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已经遇害。我们找到了另外五个人的间接死亡证据。你是名单上第二个——你是8号。而你活着。”

“丹尼尔是9号。”埃米利奥说。“他还在那里。”

“我们会把他带出来。”

“怎么带?”埃米利奥的声音中透出一种超出他年龄的疲惫。“他们有私人领地,有最好的律师,有移民局的副局长做靠山。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我连存在都不合法。”

艾拉看着他。她见过这种绝望很多次——在那些被系统碾碎的人眼中,在那些被当成数字而不是人的孩子眼中。

“埃米利奥,你在地窖里告诉我,路易斯死前喊的不是救命,是他妈妈的名字。你现在躺在医院的床上,活了下来,不是偶然的。你逃出了围场,穿过了四公里的森林,拖着受伤的脚踝找到了地窖,在黑暗中躲了三天。你不是猎物。你是证据。你是这个案子中唯一一个能从笼子里描述笼子模样的人。”

埃米利奥沉默了。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冷色的光。然后他抬起头。

“地窖里我说的那个‘大人物’。”他说。“我之前没有说完。我听到过他的名字。莫罗女士和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在地下室里说话的时候,他们提到了他。他们叫他‘哈洛伦副局长’。”

艾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们说他每年冬天都会来参加围猎。今年他点名要‘年轻的新面孔’。所以丹尼尔——丹尼尔被留到了最后。”

联邦移民局副局长埃利斯·哈洛伦。负责监管全州所有私营移民拘留设施的人,同时是新阿卡迪亚集团的董事会成员。他在监管着他自己参与的游戏。他签字的文件决定了哪些移民被关进默里森,而他递出的名单决定了哪些移民被转运到围场。

艾拉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六楼望出去,卡森国家森林的深绿色边缘在城市天际线的尽头隐约可见。在那片森林中,在地下室的笼子里,一个编号为9的少年在等待一个副局长的到来。

“今晚的围猎。”艾拉转向埃米利奥。“你知道具体时间吗?”

“天黑之后。他们总是在天黑之后开始。”埃米利奥说。“先用无人机把猎物驱赶到指定区域。然后猎手们带着麻醉枪和猎刀进入森林。他们不用火器——他们说火器‘不够优雅’,‘太远距离看不到猎物眼中的恐惧’。”

“你亲耳听到的?”

“我听到过。在地下室里,他们说话的声音会从通风口传下来。他们讨论猎物的奔跑速度、耐力、会不会转弯。他们用讨论鹿和野猪的语气讨论我们。”

艾拉打开手机,在地图上标注阿卡迪亚围场的位置。私人领地,需要搜查令。但搜查令来不及。如果围猎就在今晚,丹尼尔会在天黑之后被释放,被追逐,被猎杀。

她拨通了州检察官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助理检察官,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人。艾拉说明了紧急情况,要求立即签发搜查令。对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沉下去的话:

“阿卡迪亚围场的案件已被移交至州检察长办公室高级顾问诺拉·肯尼迪直接管辖。肯尼迪女士今早签发了行政指令,要求所有涉及新阿卡迪亚集团的搜查令申请必须先通过她的办公室审批。”

诺拉·肯尼迪。州检察长办公室高级顾问。新阿卡迪亚集团董事会成员。阿卡迪亚围场的定期狩猎者。

“审批需要多长时间?”艾拉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肯尼迪女士今天在州北参加会议。最早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明天下午。丹尼尔等不到明天下午。天黑之后,他会被无人机赶出笼子,会被注射了追踪剂的血液引导着在森林中奔跑,会被一群手持麻醉枪和雕刻刀的男人追猎。而诺拉·肯尼迪——负责审批搜查令的人——可能就在那群男人之中。

艾拉挂断电话,站在病房窗前一语不发。

哈里森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艾拉,我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他的声音急促。“邮件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我播放了一部分——是阿卡迪亚围场内部的通讯记录,频率被截获,时间戳是昨天晚上。录音里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围猎定在明晚十点,9号目标。哈洛伦先生会亲自出席。’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

“谁的?”

“朱利安·哈罗。”哈里森说。“他说——‘很好。这次我想邀请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观摩。克劳斯警探应该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阿卡迪亚。’”

艾拉握紧手机,骨节发白。

窗外,天色正在逐渐转暗。卡森国家森林的轮廓被夕阳染上一层深橙色的边,很快就会沉入黑暗。在那片黑暗中,猎手们在集结,猎物的笼子将被打开。朱利安·哈罗的微笑在等待着她——他知道她会去。

而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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