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幸存者

旧伐木营地窖藏在卡森国家森林东段的一处废弃伐木作业区内,距离主路将近四公里。艾拉和哈里森沿着一条被灌木半掩的运材道步行深入,晨雾在林间弥漫,将杉树和铁杉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灰绿色剪影。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林间被放大数倍。

“那个匿名短信是谁发的?”哈里森边走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号码是预付费卡,已经关机。”艾拉拨开一根低垂的铁杉枝条。“但这个人知道旧伐木营地窖的位置,知道那里有人活着,还知道今晚有一场围猎。他不是路人。”

“也可能是陷阱。”

“当然可能是陷阱。”艾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哈里森一眼。“所以你的枪要开着保险。”

运材道在一处缓坡上突然断头,前方是一片被多年前的皆伐作业剃光的坡地。坡地中央立着一座半坍塌的原木建筑——旧伐木营地的工具棚,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被苔藓和爬藤植物密密覆盖。工具棚后方,山坡的岩壁上嵌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地窖。

艾拉示意哈里森从左侧绕到铁门侧翼,她自己则沿直线接近。走近时她看到铁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老式挂锁,但锁梁被人用工具剪断了,断口处的金属还泛着新鲜的银白色光泽。挂锁只是虚挂在门扣上,像是被人刻意恢复成原样以掩人耳目。

她拔出配枪,用左手缓缓拉开铁门。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地窖内一片漆黑,空气潮湿而寒冷,带着泥土、朽木和某种更尖锐的气味——血腥味。

“我是警探艾拉·克劳斯。”她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我们是来帮忙的。里面有人吗?”

沉默。然后,从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碰翻了一只空罐头。

艾拉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地窖内部比她预想的更大,约有三米深,两米宽,顶部是裸露的岩壁。靠墙的位置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板条箱和生锈的伐木工具。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在一堆肮脏的毯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光,像两只被困住的动物的眼睛。

“别过来。”那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浓重的中美洲口音。“别过来——你们不是真的,你们不是——”

艾拉将手电光束移向地面,让间接光柔和地照亮角落。她缓缓蹲下身,将配枪放在地上,双手摊开。“我们是真的。我们是警察。你安全了。”

毯子下的人影慢慢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少年。年纪不会超过十八岁,头发又黑又乱,脸上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痕。他穿着一件过大的深蓝色连帽衫,袖口破烂,牛仔裤膝盖处磨穿了两个洞。他的左脚踝缠着一圈肮脏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而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极度疲惫的眼神,让艾拉想起了乔去世后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我叫艾拉。这是我的搭档哈里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腹满是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松针——缓缓从毯子下伸出来,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埃米利奥。”他说,声音像砂纸摩擦。“埃米利奥·索托。萨尔瓦多。”

哈里森从背包中拿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慢慢放在少年面前的地面上。埃米利奥盯着水和食物又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抓过水瓶,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半瓶。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艾拉问。

“三天。也许四天。我不确定。”埃米利奥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一下嘴。“他们没有找到我。我跑掉了。我从那个地方跑掉了。”

“从什么地方?”

埃米利奥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恐惧——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上浮现出了一层更硬的东西。那是愤怒。

“围场。”他说。“阿卡迪亚围场。他们把我们从拘留中心带出来,用一辆没有窗户的厢型车。每次带走两个人。到了围场以后,他们给我们洗澡,给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给我们吃一顿饭——很好很好的饭。然后他们说——”

他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双手抓住头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说什么?”艾拉轻声追问。

“他们说——‘跑吧。跑得够远就能获得自由。’”埃米利奥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以为那是真的。我们两个人一起跑,跑进森林。但跑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听到了哨声。猎哨。然后路易斯——路易斯跑在我前面,他踩中了陷阱,脚被夹住了。我停下来想帮他。但他冲我喊——‘跑,别停下。’”

哈里森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手停住了。“路易斯?路易斯·佩雷斯?”

埃米利奥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路易斯的名字?”

“我们一直在找他。”艾拉说。她没有说出“我们一直在找他的尸体”这句话。“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跑。我听到路易斯的喊声,然后是一声枪响。不是子弹——是麻醉枪,我后来才知道。然后我听到了笑声。他们在笑。”埃米利奥的指甲掐进掌心。“我跑到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找到这个地窖。我把门锁上,再也没有出去过。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哨声,在林子里四处响。他们在找我。他们还在找我。”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埃米利奥,”艾拉说,声音很稳,“你说‘每次带走两个人’。除了你和路易斯,你还见过谁?”

“很多。”埃米利奥说。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像是在回忆某种不愿意回忆的东西。“在被带走之前,我们被关在围场的一个地下室里。那里有笼子。金属笼子,像关动物的那种。每个笼子外面用粉笔写着一个数字。路易斯是1,我是2。还有一个男孩,他说他是3——他一直在哭,一直哭。后来他被带走了。再后来是4、5、6。每个人被带走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我和一个叫丹尼尔的男孩——他是9。但他们先带走了我。”

艾拉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阿吉拉尔名单上的名字。九个人,按顺序编号。1到6已经被猎杀。7是马特奥,死在排水渠里。8是埃米利奥,他逃了出来。9——丹尼尔——还在围场的地下室里。

“丹尼尔还活着。”艾拉说。“如果你被关在那里的时候他还在。”

“他还在。”埃米利奥的声音变得急切。“至少我逃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他们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才会处理9号。他们说9是‘特别场次’,是给一个从外地来的大人物准备的。”

哈里森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埃米利奥,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艾拉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你们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看守的脸?或者听到过他们的名字?”

埃米利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一个女人。她经常下来。她穿得很好,高跟鞋,在地下室的泥地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她检查每个笼子,像是在检查货物。其他人叫她‘莫罗女士’。”

菲利帕。艾拉感到自己的指尖变冷了。

“还有一个男人。年纪比较大,白头发,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他只下来过一次,走到笼子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他停在我的笼子前面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很幸运,8号。你的编号很特别。’”

“他长什么样?”艾拉问。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的脸。我只记得他的笑。”埃米利奥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外面,森林中的晨雾开始逐渐散去。阳光从铁门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窖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柱。哈里森走到角落里去用无线电联系州警搜救队,艾拉则继续蹲在埃米利奥面前。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我需要你活着走出这片森林。然后我需要你把你看到的一切说出来。你能做到吗?”

埃米利奥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脚踝,声音低得像自语。“我跑不了。我的脚已经——”

“你不用再跑了。”艾拉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你是证人,不是猎物。”

埃米利奥抬起头。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哈里森从无线电中带回消息:州警搜救队已经在旧伐木营地和卡森国家森林主路之间建立了一条安全通道,救援人员将在十五分钟内抵达地窖位置。但同时他也带回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无线电频道中有人截听到了他们的通话位置。

“是私人安保频率。”哈里森说。“新阿卡迪亚的安保队也听到了。他们正在往这边来。”

艾拉站起身。“他们有多远?”

“不到两公里。可能十分钟就到。”

“那我们就不等搜救队了。”艾拉将埃米利奥从地上扶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惊人,一条手臂搭在艾拉肩上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哈里森迅速清理了地窖中的遗落物品——水瓶、压缩饼干包装、埃米利奥的毯子——然后三人走出铁门。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森林。铁杉的树冠在头顶织成深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中筛落,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切都安静极了,连鸟鸣都消失了。

他们沿着运材道快速撤离。埃米利奥虽然脚踝受伤,但求生的意志让他的脚步保持着一种踉跄而顽强的节奏。三人刚走出不到三百米,身后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引擎声——不是汽车,是全地形越野车的低沉轰鸣。

“他们到了。”哈里森回头望了一眼。“我去拖住他们。你带他走。”

“哈里森——”

“我不会和他们交火。”哈里森将他的配枪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我只是去确认他们的身份,告诉他们警方正在执行任务。他们不敢当着警探的面动手。但如果他们追上我们三个,带着一个受伤的证人,情况会不一样。”

艾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哈里森说得对。她没有说“小心”——他们之间不需要说。

“半小时后在主路汇合。”

哈里森点了点头,转身沿原路折返。

艾拉架着埃米利奥继续向下走。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踝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当他们终于穿出森林边缘,看到主路上停着的那辆灰色轿车和两辆黑白相间的州警巡逻车时,艾拉感到胸口的某种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将埃米利奥交给前来接应的急救人员,看着少年被裹上保温毯,放上担架。在担架被推上救护车之前,埃米利奥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克劳斯警探。”

“嗯?”

“路易斯——他死的时候,喊的不是救命。”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救护车的引擎声淹没。“他喊的是他妈妈的名字。他一直在喊‘玛玛,玛玛’。”

艾拉看着急救车门关闭,红蓝灯光开始在晨光中旋转。她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驶远,直到尾灯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手机响了。是卢瓦索。

“开棺检验今天下午按时进行。你准备好了吗?”

艾拉望向卡森国家森林的方向。在森林深处,新阿卡迪亚的安保队正在与哈里森对峙。在森林更深处,阿卡迪亚围场的地下室里,一个编号为9的少年还在等待一个从外地来的大人物。而朱利安·哈罗的笑,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依然挂在脸上。

“准备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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