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在凌晨四点正式开始。
釜山海洋警察厅联合港务局监察室、地方检察厅特殊搜查部,同时对名单上剩余的十二个地址展开抓捕。尹海琳被分配在第三组,目标是港务局通关科科长——那个在教育训练科时把韩周元招进来、平调到港务局后又替双头蛇的货物盖上“已备案”印章的人。他的住址在釜山港区一栋高层公寓的十七楼,从窗户能直接看到货运码头的全景。
凌晨四点十分,破门组在防盗门上贴好了爆破条。尹海琳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听着对讲机里各组的就位信号依次响起。一组就位,二组就位,四组就位,五组就位。耳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机械化的倒计时。
“三组,行动。”副厅长的声音从指挥频道传来。
爆破条发出一声闷响,防盗门向内弹开。尹海琳跟着突击队冲进房间,手中的战术手电在黑暗的客厅里扫出一个扇形的光区。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落地窗外是凌晨的釜山港,集装箱码头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金色的网格。
通关科科长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握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拨出的号码——拨出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就在他们破门之前两分钟。
“有人提前通知了他。”尹海琳从他手里夺下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号码没有存联系人姓名,但归属地显示釜山。通话时长零秒——对方没有接。
通关科科长被按在地上戴手铐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他扭过头看着尹海琳,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尹刑警,你们来晚了。昨天晚上赵正浩自首的消息一出来,该走的人就已经走了。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走不了——我老婆在医院做透析,我不能丢下她。但其他人——你们今晚能抓到一半就算运气好。”
尹海琳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对着对讲机说:“三号目标落网。注意,目标在被捕前曾拨出一个示警电话,对方未接。可能仍有在逃人员未收到示警,各组加快行动。”
对讲机里依次传回各组的回应。一组落网,二组落网,四组落网。五组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来,语气急促:“五组报告,五号目标住所空无一人。卧室衣柜敞开,行李箱已取走。厨房电磁炉仍有余温,离开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尹海琳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釜山港的夜景。集装箱码头上的龙门吊正在装卸一艘深夜进港的货轮,机械臂在夜色中有条不紊地移动。一小时前,有一个人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他走之前还在厨房热了一份饭,吃完之后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凌晨三点的夜色。他走的时候大概看了一眼窗外这片熟悉的港口——这片他曾经帮忙打开又关上、放行又拦截、在系统里敲下“已备案”三个字让无数违禁品畅通无阻的港口。
天亮之后,收网行动的初步统计汇总到了指挥中心。名单上十二人,落网七人,在逃三人,另有两人在行动开始前已经自行到案。在逃三人中包括港务局副局长——那个在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他的住所在收网前两小时就已经空了,邻居说半夜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出入境记录显示他没有离境。他只是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里消失了,像一个沉入深海的铅块。
上午九点,尹海琳回到海洋警察厅。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不是庆祝胜利的亢奋,而是某种更接近精疲力竭之后的沉默。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但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内务课的办公室被清理过了,赵课长的个人物品装进了三个纸箱,搁在走廊角落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封条。
她推开副厅长办公室的门。副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外套,衬衫袖口的扣子松着。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是连夜打印出来的口供和证据清单。他面前的搪瓷杯里泡着速溶咖啡,已经凉了,杯口那一小块磕掉的瓷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七个落网,三个在逃。”副厅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加上之前落网的宋先生、安成浩、林秀赫、韩周元——如果他还算落网的话——还有赵正浩,一共十九人。十七个是名单上的,两个是名单之外的。这个数字比三年前开案时预估的大了将近一倍。”
“在逃的三个里面有港务局副局长。”尹海琳在他对面坐下。
“对。他知道最多,跑得最早。”副厅长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林秀赫今天早上做的补充口供。他用了四个小时,把他记在日记里的每一次交易、每一个接头人、每一批货物的去向全部重新陈述了一遍。口供一共四十七页,签了十七个名。每一页的签名都工工整整——和他在沧溟站填值班日志的笔迹一模一样。”
尹海琳翻开口供。第一页是标准格式的嫌疑人信息登记表,林秀赫在“职业”一栏里填的是“前海洋警察厅沧溟站巡警”。“前”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大一些,笔迹在那一横的末尾有一个很轻的顿点。
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口供的附注栏,林秀赫在上面写了一段话,不是回答任何审讯问题,而是自己加的。
“以上陈述全部属实。本人自愿供述,不作任何辩解。在沧溟站八年,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没有被胁迫,没有被迫无奈,没有任何人用任何事威胁过我。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这是最可怕的事。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外在的理由——任何人、任何事——我都可以说我身不由己。但我没有。我是自由的。自由地做了每一个选择,然后用自由的理由去解释它们。供述人:林秀赫。”
尹海琳把口供合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是釜山港白天的景致,货轮进港,龙门吊运转,一切都在照常进行。和那晚起雾的沧溟岛不同,这里的阳光很亮,亮到让人觉得一切都可以被看见。
“他女儿知道了吗?”她问。
“还不知道。”副厅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咖啡,“林秀赫的妻子昨天从沧溟岛坐船过来,带着女儿来厅里。小姑娘在走廊里坐了一个上午,抱着一本画册,说要给爸爸看她的画。她妈妈说暂时不能见,她就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后来——后来她妈妈带她走了。林秀赫不知道她们来过。我让值班员不要告诉他。”
尹海琳把口供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釜山港的全貌。阳光把海面照得像一块被揉碎的锡箔,几艘渔船正迎着晨光驶出港口。她想,林秀赫的女儿也许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抱着那本画册,画里画的是她站在一个海岛上,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
“在逃的三个人,需要多久?”她转过身。
“可能很快,也可能永远找不到。”副厅长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鼻梁,“港务局副局长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让自己消失。教育训练科的前任副科长有海外亲属,十年前就在东南亚置了产业。还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名单上没有全名的那个。赵正浩在遗书里提到过一个代号‘渡鸦’的人,说这个人负责的不是走私,而是情报。他把警察系统的内部信息卖给双头蛇,双头蛇再用这些信息规划每一条转运路线。”
“安站长的交易记录里有这个人吗?”
“有。代号‘渡鸦’,出现过七次。每次出现都只做一件事——在系统里提前标记出下一周各卡口的排班表和巡逻路线。这个人不在港务局,不在沧溟站,不在名单上的十七人里。他可能就在这栋大楼里,也可能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龙门吊的轰鸣声隔了十八层楼的玻璃,听上去像某种巨兽在深海里的低鸣。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提前通知了通关科科长。”尹海琳说,“不是赵正浩,不是名单上的人。是‘渡鸦’。他还在系统里。”
副厅长没有否认。他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档案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想一件他想了三年都没想通的事。
下午,尹海琳去了釜山拘留所。
林秀赫被关在一个单间里,房间比海洋警察厅的地下拘留室稍大一些,有一张床、一个洗手池和一扇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的气窗。他坐在床上,穿着拘留所的灰色囚衣,面前摊着那本海洋警察厅勤务条例手册。书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页码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
“你在写什么?”尹海琳站在铁栏外面。
“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秀赫把书合上,“只是把日记里还记得的内容补上去。原来的日记被赵正浩拿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你女儿昨天来了。”
林秀赫的手停在书封上。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值班员跟我说了。她没见到我,我也没见到她。”
“你妻子跟她说你出差了。”
林秀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被取走手表之后留下的一圈白色印迹。那圈印迹已经比之前浅了一些,皮肤正在慢慢恢复它本来的颜色。
“出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很难咽下去的东西,“在沧溟站那八年,我经常跟她说我在出差。其实我就在岛上,离家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我说出差的话,她就不会问为什么不能回来。现在她还是会跟女儿说我出差了。只是这次是真的——我在一个她没法来看我的地方。”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铁栏前面。今天他的表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平静。不是那种把情绪压在底下的平静,而是某种被彻底冲刷过之后才会有的清澈的平静。
“尹刑警,口供里我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渡鸦’。”林秀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安站长的交易记录里应该有这个名字。宋先生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提到有一个在总部的人负责提供排班表和巡逻路线。他没有说名字,只用了代号。但他说过一句很怪的话——‘那个人对数字有天才般的记忆,所有的频率和波段都记在脑子里,从来不用写在纸上’。”
尹海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频率和波段。从来不用写在纸上。她脑海里快速翻过技术科里那些和数字打交道的人——系统管理员、监控维护员、通信频率调试员。有一个人,从案件开始就在技术科,每一次她需要查数据、调监控、比对声纹,都是这个人帮她完成。他每一次都给她递了准确的线索,每一次递完线索之后,她查到的下一个目标都刚好是另一个人。
“‘渡鸦’不是赵正浩。”她说。
“不是。”林秀赫摇了摇头,“赵正浩管人,‘渡鸦’管信息。他们是两个人。赵正浩在遗书里没有提‘渡鸦’,因为他不知道‘渡鸦’的真实身份。他们两个从来没见过面。”
尹海琳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黄昏的釜山港笼罩在一片橙金色的光线里,海面上波光粼粼,货轮在航道上有条不紊地进出。这座城市看起来和过去每一天一样,运转得井然有序。
她拨通了副厅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秀赫的口供里有关于‘渡鸦’的信息。宋先生跟他提过——‘渡鸦’是一个对数字有天才般记忆的人,所有的频率和波段都记在脑子里,从来不用写在纸上。”
副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海琳,你今天早上让技术科恢复的那个视频断点——那段安站长在车祸前说的音频——恢复出来的数据,是李正洙一个人经手的,还是全技术科都知道?”
“是李正洙一个人经手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赵正浩的遗书里提到过一件事。三年前,‘摆渡人’调查启动的时候,他在全厅范围内排查过一次泄密风险。他让技术科对所有人的工作电脑做了安全检查。那次检查的负责人——是当时刚调来技术科不到一年的李正洙。检查结果是全厅无风险。”
尹海琳站在黄昏的港口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的脑海里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李正洙在机房里吃泡面的样子,他每次看到她进来都差点把筷子掉进键盘里的样子,他帮她调取沧溟站后台日志时的表情,他把韩周元人事档案的漏洞指出来时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的样子。还有赵课长在技术科门口塞给她U盘的时候,李正洙从机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她当时以为那是担心,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确认。确认她走到了哪一步。
“他有没有权限修改沧溟站的服务器后台记录?”她问。
“有。全厅只有两个人有权限从远程直接访问沧溟站的调度服务器。一个是我——一个是技术科的系统管理员。李正洙是管理员之一。”
尹海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林秀赫在沧溟站告诉她的那句话——“有人能在服务器后台把访问时间戳删掉,但他没法删掉所有人的记忆。”那天晚上信号灯激活记录中间隔了四十七秒,如果是李正洙在后台删掉了一部分操作记录,他完全可以不留痕迹。
但他没有删干净。他删掉了一部分,却留下了间隔的痕迹。如果他真的想把所有证据都清除掉,以他的技术能力,他完全做得到。
为什么没有?
“副厅长,”尹海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先不要动李正洙。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渡鸦’是不是在帮助我们。”她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赵正浩骗了你三年,安站长骗了你三年,但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干净,总会留下线索。那些线索是李正洙帮我找到的。如果他是‘渡鸦’,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彻底毁掉这些数据,但他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副厅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语气——不是惊讶,而是一个人终于理解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释然。
“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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