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海洋警察厅的大楼矗立在港口的东南角,十八层,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早晨的海面。尹海琳在这栋楼里工作了六年,但她第一次觉得这栋楼的玻璃看上去不像镜子,而像某种单向透视的屏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的人却能把你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眼底。
她在九点整推开了赵课长办公室的门。赵课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厚厚的卷宗,金边眼镜搁在鼻梁上,抬头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和昨天在沧溟岛仓库里一模一样。
“尹刑警,我不是让你休息两天吗?”他把卷宗合上,手指交叉搁在封面上。
“我不累。”尹海琳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外派任务终止通知书放在桌上,“赵课长,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份文件是昨天签发的——昨天安站长还没有被找到,双头蛇的案子还没有突破,宋先生还没有落网。是谁做的这个决定?”
赵课长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他擦镜片的时间很长,长到尹海琳意识到他是在用这段时间组织措辞。
“是副厅长签的字。”他终于把眼镜戴回去,“但他不是针对你。最近厅里在调整外派预算,所有超过两周的外派任务都在重新审核。沧溟岛的案子既然取得了突破,后续的调查交给内务课更合适。”
“内务课?”尹海琳往前倾了倾身体,“赵课长,昨天我抓捕的人亲口说,双头蛇的另一头是警察系统内部人员,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都要来厅里开会。你想让我把内务课从这个案子里排除?”
赵课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釜山港的全景——集装箱码头、龙门吊、正在进港的货轮。海面上阳光明媚,和沧溟岛那种终年被雾气笼罩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海琳,”他忽然换了称呼,不是“尹刑警”,而是私下里才会用的名字,“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有些案子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赢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罪犯,而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没参与进来的人。”
“你是让我别查?”
“我是让你小心。”赵课长转过身,镜片后面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下属的那种认真,而是真的在担心什么,“你从沧溟带回来的情报很有价值,但它的价值不在于你能查多远,而在于你现在还来得及停。”
尹海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赵课长,你知道沧溟站的林秀赫在被抓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什么吗?他说有些事说出来并不能让任何事情变得更好,只会让更多人完蛋。我花了一整个航程的时间在想这句话对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的没错,但他说的是他。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选择说出来。我有。”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间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警务通知,日期旁边跳动着今天的部门会议安排。她扫了一眼——上午十点半,副厅长主持,各部门负责人参加。今天是星期三,不是第二个星期三,也不是第四个。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她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给技术科的同事发了一条信息:我需要沧溟站调度室服务器的后台访问日志,时间范围是过去六个月。重点查一件事——有没有人在纸质日志之外,修改过电子系统的排班记录。
信息发出去之后,电梯正好停在技术科所在的楼层。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的人——朴正泰。
老巡警换掉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穿着一件老旧的便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搪瓷杯和几包速溶咖啡。他站在电梯门外,看到尹海琳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尹刑警,我说过我会来釜山。”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昨晚到的。内务课让我来做笔录,问了一宿。”
“他们问了你什么?”
“什么都问了。”朴正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问我知不知道林秀赫收了钱,问我知不知道韩周元帮人传话,问我有没有参与。我说我知道一部分,但我没说。他们问我为什么不说,我说因为我是普通人。”
尹海琳看着他。老巡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昨晚的菜单。
“你现在去哪?”
“回家。”朴正泰说,“内务课说我可以走了,但不能离境。我说我一个退休还剩两年的人能跑哪去?他们没笑。”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一起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釜山的阳光比沧溟岛暖和得多,照在身上甚至有点热。朴正泰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港口,沉默了一会儿。
“林秀赫被关在拘留室,”他说,“昨晚我去看了一眼,隔着门。他说他没事,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不是替他,是替他女儿。他不知道他女儿将来会怎么看他,但他说,至少有人把他做过的事情全部翻出来了。被人知道,比不被人知道要好受一点。”
尹海琳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港口里正在卸货的集装箱船,起重机臂在空中有条不紊地移动,把一个个铁皮箱子从船舱里吊起来,放到岸边的拖车上。那些箱子看起来一模一样,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区别——但里面装的东西可能天差地别。
“朴前辈,”她忽然问,“你在岛上二十三年,你觉得林秀赫是坏人吗?”
朴正泰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这次他点了。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在他粗糙的指缝间跳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迅速被风吹散,“他只是——怎么说呢,他太会当好人。太会当好人的人,有个毛病。他们觉得好人做了坏事,那坏事一定不会太坏。因为好人不会做太坏的事。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最坏的事。”
尹海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心里,然后向朴正泰道了别。她沿着港口的步道走了很久,走到龙门吊的轰鸣声被海浪声盖过的地方,走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肩侧。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技术科的同事。对方说后台日志已经调出来了,但有权限访问那个系统的人不多,需要逐级申请才能拿全。她问有哪些人的权限,对方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五个名字——包括副厅长。
第二个打给沧溟岛派出所的一个熟人。她请对方去查去年九月十七日车祸现场附近的所有监控卡口,不只是警方系统里的,也包括公路公司和加油站自建的摄像头。对方说时间过去太久了,多数录像已经按存档期限覆盖了。她说没关系,能找到几秒就找几秒。
第三个打给了一个她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
“我是尹海琳。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个车牌号。对,非正规渠道。和釜山海洋警察厅现任副厅长名下登记的车辆进行比对。”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港口边缘的堤坝上站住。海风吹过来,带着和沧溟岛一样的咸腥味,只是这边的海风里还混着柴油和柏油的味道。隔着海峡,在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沧溟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技术科发来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编号,没有任何描述性词语。她打开,是沧溟站调度室服务器的部分访问日志,时间范围被限制在过去三个月,但她还是从中找到了一条关键的记录——在她和林秀赫发现海上渔船的那天晚上,调度室的信号灯激活记录显示,第二道密码的输入时间比第一道晚了四十七秒。
而正常操作下,两道密码应该在五秒内连续输入。
四十七秒。
这个间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输入第一道密码的人——安站长——在输入之后等了四十七秒,第二道密码才被输入。他没有催促,没有重新启动程序,就坐在那里等。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他并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而那个人最后还是来了。
她放大文件页面,看向第二道密码的输入者ID。屏幕上显示的代码她已经查过一次——那是韩周元的个人调度代码。韩周元已经承认了自己输入了第二道密码。但问题在于——韩周元当天晚上不在调度室。他在一号卡口值夜班。
一号卡口的终端电脑也可以接入调度系统,但从那里登录需要额外输入一个动态验证码,验证码只能发送到站内调度室的座机上。也就是说,在韩周元输入第二道密码之前,必须有人在调度室里接听那个验证码电话,然后把验证码告诉韩周元。
那个人不可能是安站长自己。因为安站长是输入第一道密码的人,系统不允许同一个人同时输入两道密码。
所以当天晚上,调度室里除了安站长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尹海琳放下手机,望着远处的沧溟岛。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消散,但那道岛的山脊线依然蒙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脑海里回响起林秀赫在被押走前隔着车窗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有他说过的那句话——“有人能在服务器后台把访问时间戳删掉,但他没法删掉所有人的记忆。”
调度室里还坐过谁。
这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难的是——这个人此刻就在釜山,就在这栋十八层的灰蓝色大楼里,或许正站在某一扇窗户后面,透过单向透视的玻璃幕墙,看着她。像看一个还没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的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