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厅长的办公室比尹海琳想象的要小。
她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六年,从来没有进过这间办公室。十八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历任厅长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块黄铜铭牌,刻着姓名和任期。副厅长的照片不在这些墙上——他的照片要等到扶正之后才会挂上去。
橡木门推开之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气味。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会客椅,一整面墙的法律文献,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文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
副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左手往会客椅的方向指了一下。
“坐。”
尹海琳坐下。椅子有些硬,靠背的角度不太舒服,像是故意设计成不让人坐太久的样子。
副厅长把最后一行字签完,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他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分布均匀,像一个把衰老这件事也管理得很好的男人。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那个杯子和朴正泰手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沧溟站建站时统一配发的旧物。
“尹刑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控制感,“你在沧溟岛待了多久?”
“前后两周。”
“两周。”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不够醇厚的茶,“两周时间,你抓了一个走私集团的金主,端了一条运毒路线,查出沧溟站三名在岗人员涉嫌违纪违法。效率很高。”
“不止三名。”尹海琳说。
副厅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又弹回去。
“哦?”
“安站长、林秀赫、韩周元,这是已经确认的三个人。但还有一个人。”她盯着副厅长的眼睛,“当天晚上在调度室里,除了安站长和输入第二道密码的韩周元之外,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在调度室里接听了系统发给韩周元的动态验证码电话,然后把验证码转告给韩周元。没有这个人,第二道密码就无法输入,信号灯就不会亮,海上的船就不会收到信号。”
副厅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喝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某种被放大了的信号。
“你说的这个第三个人,有证据吗?”
“服务器后台记录显示,信号灯的两道密码输入间隔四十七秒。正常操作下这个间隔不会超过五秒。四十七秒的间隔说明第一道密码的输入者在等——等第二个人做出决定。”尹海琳往前倾了倾身体,“而且,当天晚上韩周元在一号卡口值夜班,不在调度室。他能输入第二道密码,必须有人在调度室里接听验证码电话。那天晚上安站长亲自坐镇调度室,能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
“谁?”
“您那天晚上给安站长打了十三通电话。”尹海琳说,“从凌晨两点到三点,您的号码出现在他手机的未接来电列表里十三次。十三次未接,一次都没接。但您没有打第十四次——因为您知道他已经不需要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带,照在地毯上,像某种囚笼的投影。
副厅长把搪瓷杯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尹海琳。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时刻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审视。
“尹刑警,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我不想听故事。”
“你不想听也得听。”他的声音忽然变重了,不是提高了音量,而是每个字都忽然有了更沉的重量,像石头从水面上沉下去,“因为你要查的这件事,远不止一个沧溟站,也不止一个双头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刺眼。窗外是釜山港的全景——集装箱码头、龙门吊、正在进港的货轮。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被揉碎的锡箔。
“你看到那个码头了吗?”副厅长指着窗外,“每天有上万个集装箱在那里装卸。海关抽检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全凭申报单。你知道那些申报单是谁在审核吗?”
“海关。”
“对,海关。但如果有人走了我们的渠道——海洋警察厅的渠道——他的货物就能拿到优先通关的待遇。不需要抽检,不需要开箱,只需要在系统里标注‘已备案’三个字。”他把百叶窗重新拉下来,转过身看着尹海琳,“双头蛇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环节。真正的大头,从来不在沧溟岛,也不在釜山港。在那些你根本碰不到的地方。”
“所以你就替他们开了门?”
副厅长沉默了片刻。“我替他们开门,是因为我不开门,也会有别人开。你以为把安站长抓了,把林秀赫抓了,把宋先生抓了,这条链子就断了?不会断。明天就会有新的安站长、新的林秀赫、新的宋先生。这座岛的位置不会变,海上的航线不会变,钱要流动的本性不会变。你抓了一批人,另一批人马上就会填补上来。唯一的区别是——如果我在这个位置上,我还能控制流向。”
“控制?”尹海琳站了起来,“你把放行走私叫做控制?”
“我让你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让你查到的。”副厅长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安站长的信号灯、韩周元的第二道密码、调度室的通话记录——这些东西如果我真的想藏,你以为你两周就能查出来?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我放在那里让你找到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尹海琳头顶浇下来。她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双头蛇的另一头,不是我。”副厅长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内部调查·绝密”字样,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海洋警察厅内部启动了一项秘密调查,代号‘摆渡人’。调查对象是釜山港务局和警察厅内部的一批受贿官员,涉及毒品走私、军火转运和人口贩卖。我是这项调查的负责人。”
他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安站长是我安排在沧溟岛的眼线。宋先生是我让他去接近的。林秀赫——是一个意外。我没想到他会被卷进来,但等他卷进来之后,我决定把他当作突破口。他记的那本日记,里面写了他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和联系人。那本日记现在在我手里,不是内务课拿走的——是我让人拿走的。因为里面提到了几个名字,那几个名字现在还坐在釜山的办公室里,穿着和你我一样的制服。”
尹海琳低下头,翻开那份文件。第一页是调查授权书,盖着海洋警察厅厅长的印章。第二页是一份名单,她认出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港务局的副局长,另一个是釜山地方检察厅的一名检察官。名单下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全部涉案人员共计十七人,目前已掌握确凿证据五人,待进一步确认十二人。
“宋先生说我管人,”副厅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忽然变得很疲惫,“他说得对。我管了三年。三年里我放过了无数次小鱼,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大鱼一网捞起来。昨天我在码头上撤走你,不是要阻止你调查——是因为你再往前一步,那十二个人就会全部缩回去,三年的部署就会功亏一篑。”
尹海琳从文件上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忽略了一件事。他的脸上没有腐败者常见的那种油腻的狡黠,没有权势者常有的傲慢。他脸上最多的东西是疲惫——一种被长期的双重身份消耗殆尽之后才能形成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秀赫知道这些吗?”她问。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一个他永远不该碰的人。”副厅长低声说,“他在日记里写了我。他写的是——‘副厅长可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他以为我是背后的保护伞。我没有纠正他。因为如果连他都相信我是黑的,真正的那些人就会觉得更安全。”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百叶窗外面传来远处龙门吊的轰鸣声,隔了十八层楼的玻璃,听上去像某种巨兽在深海里的低鸣。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尹海琳说,“是因为你觉得时机到了?”
“时机还没到。”副厅长摇了摇头,“但你需要知道。因为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下去。”副厅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和他刚才的疲惫形成了一种尖锐的对比,“不光查沧溟岛,还要查釜山港务局,查地方检察厅,查那些你查到了会害怕的人。我给了你足够的线索让你怀疑我,也给了你足够的理由让你追查别人。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还敢查吗?”
尹海琳看着他。
窗外,海风把百叶窗吹得微微晃动。细长的光带在地毯上来回摆动,像一排无声的倒计时。
“我需要看那本日记。”她说。
“日记暂时不能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最关键的一条信息。”副厅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一张交通事故的存档照,一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轿车,车牌隐约可以辨认出是釜山牌照。“去年九月十七日,沧溟岛东岸公路上烧了一辆车。林秀赫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他在日记里写,车里有一台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被人取走了。取走卡片的人不是他,也不是安站长。”
“是谁?”
副厅长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
“韩周元。”
尹海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她脑海里快速闪过过去两周里韩周元所有的表现——那个说话前会摸耳朵的年轻人,那个在值班室里双手插在头发里的年轻人,那个在仓库里浑身发抖的年轻人。她一直以为他是被胁迫的、被利用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棋子。
“韩周元不是入职后才被收买的。”副厅长的声音很低,“他入职之前就被安排了。他的母亲没有生病,那笔债是编的。他来沧溟站,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盯住林秀赫。”
尹海琳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釜山港的楼群重叠在一起。在她身后,副厅长把那份绝密文件重新锁进了抽屉。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尹刑警,”副厅长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案子里,看起来最坏的人替别人挡了刀,看起来最无辜的人手上可能最脏。你还想继续查吗?”
尹海琳没有转身。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的海面,想起朴正泰在车站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说出来你不会信的。”
她现在信了。
“查到什么程度?”她问。
“查到底。不管查到谁。”
“包括你?”
副厅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短到刚出口就被收回去,像是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包括我。”他说。
尹海琳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车祸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
“那我们从韩周元开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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