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副厅长办公室的时候,尹海琳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分钟。
十八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历任厅长的照片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里沉默地排列着。她把那张车祸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个铅笔写着的名字。
韩周元。
那个入职刚满半年的年轻人,在沧溟站的所有人里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看起来最无害。他说话前会摸耳朵,被问话的时候眼神会躲闪,在值班室里被追问到慌了神的时候会把头埋进手掌里。尹海琳在审讯方面有八年的经验,她见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愤怒的、狡辩的、沉默的、崩溃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恐惧表演得那么逼真。
如果他真的是在表演的话。
她把照片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二层。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过去两周里韩周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拆开来重新审视。
他交班时说的那句“连只野猫都没见着”。他在档案室里被问到去年车祸时摸耳朵的手。他在仓库里对着林秀赫喊出的那句“前辈,事情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在值班室里坦白自己欠了三千万时颤抖的声音。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这个人的演技,比她认识的所有卧底都要好。或者——比所有卧底都危险。
拘留室的走廊依然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建筑的气味。值班警员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说尹刑警你今天来了两次了。她没解释,直接走到最里间。
林秀赫还是坐在床沿上,姿势和她几小时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灰色囚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他把衬衫洗得很干净——拘留所里有洗衣房,但大部分人懒得用,只有他还保持着在沧溟站整理档案时的那种一丝不苟。
“你回来了。”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我以为你被副厅长叫去之后——”
“副厅长让我继续查。”尹海琳打断他,在铁栏外面的那把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上坐下,“林秀赫,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和韩周元有关。”
林秀赫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警觉,而是某种更接近困惑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周元?他不是已经招供了吗?”
“他说他欠了三千万,被宋先生收买,帮人传了几次话,输入了一次密码。”尹海琳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他说的是全部吗?”
林秀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元是今年春天分来的。”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笔记本,“报到那天下雨,他没带伞,从公交车站跑到站里,淋得浑身都湿了。安站长让他先去换衣服,他说不用,先把报到手续办完。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很老实。”
“后来呢?”
“后来——”林秀赫皱了一下眉头,“他学东西很快。别人要一个月才能熟悉的卡口分布和巡逻路线,他一周就记住了。我说他聪明,他说是因为紧张,怕出错,所以多花了些时间背。”
“巡逻路线的熟悉速度,”尹海琳说,“和紧张无关,和动机有关。一个真正紧张的新人不会花业余时间去背巡逻路线,因为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不被前辈骂。只有带着明确目的的人,才会用最快速度掌握所有卡口的布局。”
林秀赫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尹海琳脸上移开,落在铁栏上那道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的横杆上。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派来的。”
“不止是一开始。”尹海琳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车祸照片,从铁栏缝隙递过去,“去年九月十七号,车祸那晚你第一个到现场。你在日记里写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人取走了。你写的是‘取走’,不是‘烧毁’——你知道有人在你之前拿走了它。”
林秀赫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烧成骨架的轿车上。那辆车他认得,因为那是他亲眼看着烧完的。
“我到现场的时候火还在烧。”他说,“我绕到车前面,挡风玻璃已经炸了,行车记录仪的支架是空的。我当时以为是被撞飞的,后来回想——行车记录仪的卡槽有弹簧锁,即使车撞上护栏,存储卡也不可能自己弹出来。一定是有人提前拔走了。”
“你到现场之前,谁先到了?”
林秀赫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那张照片在他手里微微抖动,不是因为手不稳,而是因为他正在压制某种正在从体内往外涌的情绪。
“韩周元。”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在日志里只写了自己到现场的时间,没有写他。因为我以为他是恰好巡逻路过,不想让他卷进来。但那天晚上他轮的是西岸班,东岸车祸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出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可能——他比我更早知道那辆车要出事。”
拘留室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响。走廊里传来另一间拘留室里嫌犯打鼾的声音,隔着几道墙,模糊得像远处的潮水。
“他在日记里提到了你。”尹海琳说,“副厅长给我看了你日记的其中一页。你写的是——‘周元最近总在看我,可能是觉得我不对劲’。你感觉到了,但你没有怀疑他。为什么?”
林秀赫把照片还给尹海琳。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还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遍的东西。
“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他说,“一个欠了债的年轻人,害怕、慌张、偶尔犯错——这一切都太正常了。在这个岛上,不正常的人看起来反而正常,正常的人看起来也正常。你分不清。”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我分不清。”他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对尹海琳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坏人的都分不清,怎么可能分得清别人。”
尹海琳站起来,把照片放回口袋。“韩周元现在在哪?”
“内务课做完笔录就放了。限制离境,在家等候传唤。他家在釜山,沙下区。”林秀赫报出一个地址,是那种老旧的半地下出租屋的典型地段,“他母亲没有生病。副厅长的人查过了——他母亲在乡下老家,身体健康,没有任何住院记录。那笔三千万的债也是编的,他名下没有任何民间借贷的记录。他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尹海琳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一半的时候,林秀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尹刑警。”
她停住,没有回头。
“他的演技太好了。”林秀赫的声音透过铁栏传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好到我在仓库里看到他和宋先生站在一起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周元一定是被逼的。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他骗过了我,骗过了安站长,骗过了朴正泰,可能也骗过了宋先生。你去找他之前,想想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演一个废物。”
尹海琳没有回答。她走出地下二层,回到一楼大厅。手机震了一下,是朴正泰发来的短信——老巡警不会用智能手机,短信发得断断续续,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句号,像是发电报。
“尹刑警。我想起来一件事。韩周元刚来的时候。有一次问我站里有没有备用发电机。我说有。在仓库后面。他说只是好奇。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不对。一个新人为什么要问备用发电机的位置。”
尹海琳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备用发电机。调度室的信号灯在激活时需要两道密码,而密码输入系统的电力供应和主服务器是分开的——它有一条独立的备用电路,直接连到站内备用发电机上。如果有人要破坏信号灯的激活记录,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入侵服务器,而是直接从备用发电机入手。
而韩周元在入职的第一周,就已经在打听备用发电机的位置。
她拨通了赵课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课长,我需要韩周元的全部人事档案,包括他入职前的背景调查材料,还有——他考入海洋警察厅时的推荐人是谁。”
赵课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说:“你现在在哪?”
“厅里一楼。”
“别动,我来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有什么话不能通过电话说,“不要在电话里讨论这个。”
五分钟后,赵课长出现在一楼大厅。他没穿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像是匆忙之间随便系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线绳封着,封条上盖着内务课的红色印章。
“这是韩周元的人事档案副本。”他把档案袋递过来,但没有松手,“海琳,这份档案我看过。他的背景调查没有任何问题,推荐人也是正规渠道——海洋警察厅教育训练科的科长。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所有的印章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紧张?”
赵课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他擦眼镜的频率在今天格外高,尹海琳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太干净了。”他说,“一个大学成绩普通、体能测试勉强过关、面试表现一般的人,被分配到最偏远的沧溟站,档案里没有任何瑕疵。每一个评价都是‘良好’,每一个签字都是按时完成,每一份推荐信都写得无可挑剔。我在内务课干了二十年,我知道真正的档案长什么样——人的档案不可能这么干净。能这么干净,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替他清理过。”尹海琳说。
赵课长没有否认。他把档案袋塞进尹海琳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沧溟站最近半年的监控录像备份,韩周元值班日期的全部片段。我不想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我也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他戴上眼镜,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海琳,副厅长跟你说了多少?”
“够我继续往下查。”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底。”
赵课长站在电梯门口,背影僵了一瞬。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关上,他没有进去。
“那你动作要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韩周元今天下午申请了离境许可。理由是母亲病重。申请是直接送到港务局通关科的——不是我们厅的渠道。有人在帮他绕过我们。”
他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尹海琳攥紧手里的档案袋和U盘,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在车上,她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U盘里的监控文件。文件按照日期排列,从韩周元入职第一天开始。她快速跳到他值夜班的片段,六倍速播放,画面在屏幕上像被风吹乱的纸片一样飞快地翻过。
然后她停住了。
韩周元站在值班室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凌晨时分,值班室没有别人,他说话的表情和白天截然不同——没有摸耳朵,没有躲闪的眼神,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冷硬的、几乎可以称为“职业”的专注。
她把这段监控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用手机拍下画面中的时间戳——凌晨三点十一分。这个时间点,距离林秀赫每次放行走私车辆的时间,间隔从来不超过十分钟。
她发动汽车,驶出海洋警察厅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十八层的灰蓝色大楼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上显示着林秀赫给出的沙下区地址。
前方是釜山最老的棚户区,依山而建,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行。韩周元的出租屋在半山腰,一栋四层老楼的半地下层。
她把车停在山脚,沿着台阶往上走。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巷子里,把晾在窗外的衣服吹得乱晃。她在一扇贴着水电费催缴单的铁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人应。
她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屋里的灯开着,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和一个翻倒的行李箱。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加密邮箱的发送界面。
收件人栏是空的。邮件正文只有一个词——“暴露”。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安静地闪烁着。
尹海琳站起来,用肩膀撞了一下铁门。门锁很旧,撞了两次就弹开了。她冲进屋里,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在嗡嗡作响,桌角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泡面——最多离开了五分钟。
后窗敞开着,窗帘被海风吹得鼓成一个弧形。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方向朝山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副厅长的号码。
“韩周元跑了。”她站在窗前往山上望,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和晾衣绳在午后的阳光里构成一片迷乱的迷宫,“他的电脑上有一封未发送的加密邮件,收件人是空的,正文只有一个词——‘暴露’。”
副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他不是跑了。他是被召回了。收到这种消息的人,通常会自己消失,不需要任何人来找他。”他停了一下,“查一下他最近三天的通话记录,如果能拿到的话。他最后一次联系的人——那个人就是他的上家。”
尹海琳放下手机,环顾这间逼仄的出租屋。墙角堆着一箱没拆封的速溶咖啡,和沧溟站值班室里林秀赫给她冲的那种是同一个牌子。桌上除了笔记本电脑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她进门时没有注意到——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和安站长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拿起来,翻到底部。杯底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但可辨——
“摆渡人·第三。”
她抬起头,后窗灌进来的海风吹得桌上的泡面纸碗晃了一下。韩周元不是第二个,也不是第四个。他是第三个。
在“摆渡人”的链条上,还有更多她没有找到的人。而这些人此刻可能就在这栋大楼里,可能就在她身边的某个办公桌前,端着同样一块磕掉瓷的搪瓷杯,喝着同样牌子的速溶咖啡,等着下一个林秀赫、下一个韩周元、下一个安站长。
她把搪瓷杯放进证物袋,拨通了朴正泰的电话。
“朴前辈,你还在釜山吗?”
“在车站,大巴还有半小时发车。”
“先别走。”她说,“我需要你帮我认一个人。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朴正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那种被海风腌了二十三年之后才有的沙哑嗓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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