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无法自首的人

釜山港三号泊位在黄昏时分被封锁了。

尹海琳赶到的时候,港口派出所的警车已经停在泊位外围,红蓝两色的警灯在暮色中无声地旋转。码头作业暂停,龙门吊的机械臂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定格的巨鸟。集装箱卡车在入口处排起了长队,司机们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试图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

“尹刑警。”港口派出所的负责人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厅里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接到报警才出的警。”

“什么报警?”

“有人从货轮上掉下来了。”负责人指了指泊位尽头那艘灰蓝色的货轮,船身上的白色漆字写着“沧溟之星”,“船员的说法是,一个年轻男人在甲板上和另一个人争吵,然后就从船头掉进了海里。掉下去之后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就那么沉下去了。目击者说他落水之前回头看了一下甲板上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尹海琳的手指在手心里收紧。韩周元发的那条短信的最后一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我已经不在岗位上了。”他没有说“我要跑”,他说的是“我已经不在岗位上了”。从发短信到落水,中间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甲板上的另一个人呢?”她问。

“跑了。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目击者说那人戴金边眼镜,穿深蓝色制服,肩上有章。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负责人翻开记录本,“还有,落水的人进码头的时候刷了港务局的通行卡,名字登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韩周元。”

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海风忽然大了起来。码头边的海水被吹皱,在路灯下泛出层层叠叠的暗绿色磷光。搜救艇在泊位附近来回穿梭,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面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次扫到的都是同样的空无一物的水面。

“赵课长跑了。”尹海琳拨通了副厅长的电话,“他在三号泊位和韩周元碰面,两人发生争执,韩周元落水。赵课长在我们封锁之前就离开了码头。他穿的是制服——如果他换掉制服,钻进釜山市区的任何一个街角,我们要找到他就难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尹海琳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副厅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在即将冲过终点线时发现跑道被抽走之后的那种疲惫。

“他没有换制服。”副厅长说,“我刚才接到内务课的报告——赵课长二十分钟前回了厅里。从正门进,穿着制服,跟门口的警员打了招呼,然后走进他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灯亮着,门反锁了。没有人敢撞门。因为他在进办公室之前,给全厅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收件人是全体在职警员,抄送海洋警察厅厅长和法务部。邮件标题是——‘关于本人及港务局副局长等十七人涉嫌走私、受贿、包庇的情况说明’。”

尹海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站在港口泊位的边缘,海风吹得她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搜救艇的引擎声和探照灯的电流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但她此刻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在自首?”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完全是。”副厅长的语气变得很复杂,“邮件正文里详细列出了十七个人的名字、职务、涉案金额、时间线和证据链条。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全部写进去了。邮件最后一段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

“‘尹刑警,今天下午在港务局停车场,你看到的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最后一件事。韩周元是我安排进沧溟站的,也是我让他去取那张行车记录仪存储卡的。卡里的内容我销毁了,但没有完全销毁——我在我办公室的档案柜底层留了一份备份,连号档案袋,编号是C-2019-0917。韩周元不知道这份备份的存在。他以为我信任他,但其实我谁都不信任。包括我自己。请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把C-2019-0917拿给副厅长。那是港务局副局长下令调包海关抽检记录的直接证据。’”

副厅长把邮件读完,沉默了片刻。“海琳,你现在在码头找韩周元。搜救有结果了吗?”

尹海琳看着海面上来来去去的探照灯光束。海水在灯光下显得浑浊而厚重,浪涌一层叠一层地推向岸边,把水面上的浮沫和碎屑卷过来又拖回去。搜救艇的引擎声忽然变了一个频率,一个潜水员从水面下钻出来,朝搜救艇上的人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海水太冷了。这个季节落水,超过一个小时生存概率不到百分之五。他不打算活着回来——他在短信里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现在马上回厅里。不要管码头的事。赵课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他会做什么。而他唯一信任的人——或者说唯一想让他把事情做完的人——”副厅长顿了一下,“是你。”

尹海琳挂了电话,从港口泊位转身往回跑。经过搜救艇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海面,探照灯的白光正从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扫过去,照亮了一片空荡荡的深绿色海水。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韩周元沉下去之前笑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是解脱?是嘲讽?还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扮演某种角色的人,终于演完了最后一场之后如释重负?也许只有沉到海底的人自己知道答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四十分钟后,尹海琳推开海洋警察厅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大厅里的日光灯照得通亮,前台警员站着,手里握着对讲机,表情紧张。几个文职人员站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看到尹海琳进来之后同时噤声了。

她径直走进电梯,按了内务课所在的楼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技术科的李正洙。

“尹刑警,你之前让我查的沧溟站调度室备用线路的另一头——我查到了。不是接到某个办公室,而是接到一个私人住宅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釜山沙下区,登记户主是赵某,六年前注销。但线路还在用,最后一次通话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通话时长二十二秒。”

釜山沙下区。赵某。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那正是她带着朴正泰从长途汽车站赶往港务局停车场的时间。

韩周元在发那条诀别短信之前,最后通了一个二十二秒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赵课长的私人住宅。

电梯门开了。内务课的走廊里灯光比平时暗了一半,几间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最里间赵课长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副厅长,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极冷的沉静。另一个是朴正泰——老巡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出租车里跟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搪瓷杯的杯口从袋口露出磕掉瓷的那一角。

“你来晚了。”副厅长说,“他已经把门反锁了四十多分钟。里面一直很安静。我跟他说了两次话,他应了一次——他说他在等尹刑警。”

“等我?”

“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讲。”

尹海琳走到门前。橡木门和十八楼副厅长办公室用的是同一个材质,但内务课的门更旧一些,门框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她抬手敲了三下。门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稳重的回响。门没有开,但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他从里面把锁打开了。

“尹刑警,”赵课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进来吧。但只能你一个人。”

尹海琳回头看了副厅长一眼。副厅长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把朴正泰往后拦了一步。老巡警没有抗议,只是把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叼在嘴里,眼睛盯着门缝下面的那条灯光。

尹海琳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在身后带上。

办公室里很整洁。文件柜锁着,桌上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盖着一块防尘布。赵课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内务课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搁在桌上——这是他平时办公的习惯,看文件的时候摘眼镜,见人的时候戴上。但此刻他没有戴眼镜,也没有在看文件。他看着面前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把配枪。枪管朝上,握把朝下,搁在一张白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尹海琳扫了一眼开头——“本人赵正浩,现任海洋警察厅内务调查课课长。以下陈述系我自愿书写,未经任何人胁迫。”

“你在写遗书。”尹海琳说。

赵课长没有否认。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一个在体检时安静等待医生的人。

“不只是遗书。”他说,“也是一份补充说明。副厅长给过你一份十七人的名单,上面被涂掉的名字是我的。那份名单是我经手整理的,涂掉的名字也是我涂的。当时副厅长还以为我在帮他保护线人,其实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但保护了三年,今天下午我发现我保护不下去了。”

“因为韩周元?”

“因为他笑了一下。”赵课长看着桌上那把配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在码头跟我说话。他说赵课长,我们把林秀赫的日记烧掉吧,烧掉就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了。我说好。然后他走到船头,把存储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扔进海里。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跳下去了。他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釜山港的灯火在远处的海面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倒影。

“他为什么要笑?”尹海琳问。

“我不知道。”赵课长的眼眶忽然红了。那红来得毫无预兆,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在转身的瞬间被一阵反方向的狂风吹倒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我一手招进来的。我说要把他分配到沧溟站的时候,他跟说我谢谢赵课长,他会好好干。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让他做那些事,从来没有反抗过,从来没有试图背叛我。他只是在最后——最后他笑了一下,然后就跳下去了。”

他把手放在那把配枪的握把上。手指没有扣动扳机,只是放在上面,像是在感受金属的冰凉。

“你说他从来没有问过你,”尹海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办公桌对面,“那你问过自己吗?为什么选中他?”

赵课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配枪从纸上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他关上抽屉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关上某个已经不需要再打开的东西。

“因为他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他说,“一个什么都想要但什么都不会说的年轻人。为了往上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他留在这个系统里。我当时以为我选了一把好用的工具。后来我才发现——我选了一个比我更像我的人。他会成为我,然后超越我。所以我在他的档案里做了手脚,让他的所有评价都保持‘良好’。我怕他爬得太快,也怕他不爬。他卡在沧溟站半年,我让他在岛上盯着林秀赫,其实是把他也困在那个岛上。”

他摘掉领带,把它叠好放在桌上,压在那张遗书旁边。

“你今天下午发给全厅的那封邮件,”尹海琳说,“是林秀赫的日记让你写的?”

“不是。”赵课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已经褪去了,剩下的只有坦诚——一种什么都不剩之后才会有的坦诚,“是你的眼神让我写的。今天在港务局停车场,你隔着一条街看着我。我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的脸。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但我们都没有动。你不动是因为你还没有证据抓我,我不动是因为——我忽然不想跑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后,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不是那件深蓝色的内务课制服,而是一件便装夹克,灰色,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的边角磨出了线头。

“韩周元留了一份证据给我——C-2019-0917,在你档案柜底层。”尹海琳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赵课长穿好外套,把办公桌上的配枪和遗书都留在原位,“但我不意外。他是我教出来的。一个像我的人,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留备份,我留他的档案,都一样——都怕对方最后会背叛自己。”

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隙,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几辆警车正从外围缓缓驶入,车顶的警灯没有开,但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他们来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尹海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尹刑警,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看来,林秀赫是坏人吗?”

尹海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问题和她今天早上问朴正泰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

“他不是。”她说,“但他做的事情,跟坏人没有区别。这就是你们三个共同的问题——林秀赫、韩周元、你。你们都觉得自己不是坏人。林秀赫觉得他在为女儿攒钱,韩周元觉得他在回报你的知遇之恩,你觉得你只是在管理一个走私链条而不是在犯罪。但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坏人,而是你们这种人。你们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好人,所以你们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赵课长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不是道歉,也不是感谢,而是一个系统里的老人向同僚告别的姿势。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苍白而分明。两个等候在走廊里的警员走上前,没有给他上手铐,只是跟在他两侧。副厅长站在原地,目送着赵课长走向电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朴正泰看着赵课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把叼在嘴里的烟终于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粗糙的指缝间跳了一下,然后熄灭。

“赵课长。”老巡警对着电梯的方向吐出一口烟,“他今天早上在仓库门口跟我说,我退休了可以去港务局做保安。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尹海琳走进赵课长的办公室,走到档案柜前。底层的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都贴着编号和日期。她按编号往下翻,翻到C字母开头的那一排,手指停在了一个标着“2019-0917”的袋子上。

袋子很薄。她解开线绳,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东西——一张微型SD存储卡,装在一个透明塑料套里。塑料套外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笔迹潦草但可辨,是韩周元的字。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尹刑警,这张卡是去年那辆烧掉的车里的。里面的视频我看过,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看。——韩周元。”

她握紧那张存储卡,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副厅长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的釜山港灯火通明,那艘“沧溟之星”货轮依然停在三号泊位上,甲板上的灯亮着,照得海面上空荡荡的。

“韩周元的遗体找到了吗?”她问。

副厅长摇了摇头。“搜救队说海水太深,今晚可能找不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身。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双看完了三年棋局之后终于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的眼睛。

“摆渡人,”他说,“从来就不止一个。韩周元是第三个,赵课长是第四个。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他们的名字,都在那张存储卡里。”

窗外,夜色中的釜山港依然繁忙。集装箱卡车排着队驶入码头,龙门吊的机械臂在夜空中有条不紊地移动,货轮一艘接一艘地进出港口。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就像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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