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海琳在港口堤坝上站到太阳完全升到头顶才回厅里。
她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技术科。技术科在七楼,整层楼只有一半的灯开着,走廊里弥漫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她推开门的时候,技术员李正洙正趴在电脑前吃泡面,看到上司进来差点把一次性筷子掉进键盘缝里。
“尹刑警?我以为你还在沧溟——”
“我回来了。”尹海琳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里那份后台访问日志的截图调出来放在桌上,“正洙,帮我查一件事。上个月十三号晚上,沧溟站调度室的内线电话记录,除了站内通话之外,有没有打到釜山的?”
李正洙把泡面推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弹出一行行代码和数字,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快速滚动的光。
“有。”他停了一下,把某一条记录放大,“当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沧溟站调度室的内线电话打出了一个外线,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对方号码是——”他把号码选中,复制到另一个查询窗口里,回车。
查询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李正洙的表情变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尹海琳,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是谁的号码?”尹海琳问。
“不是个人号码。”李正洙把屏幕转向她,“是厅里的总机转接。转接分机号——副厅长办公室。”
技术科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尹海琳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从后背蔓延到指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终于落地的确认感——像是你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撞到了一堵你早就知道在那里的墙。
“这条记录还有别人查过吗?”她问。
李正洙摇了摇头,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不对——有人查过。就在昨天下午,有人用内务课的权限账号调阅了沧溟站最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调阅理由写的是‘协助案件调查’。”
“内务课谁批的权限?”
李正洙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像是键盘忽然变得很烫。“审批人——副厅长。”
尹海琳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正洙,把你能找到的所有相关数据全部导出来,加密发到我信箱。如果有人问你在查什么,你就说技术故障。”
“尹刑警——”李正洙叫住她,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查的这个方向——你确定你想知道答案吗?”
尹海琳站在技术科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在机房里吃泡面的年轻人,成天和数据打交道,大概是整栋楼里最清楚每条信息流向的人。他比很多人都更早知道水在往哪里流,他只是从来不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但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道全部,和不知道,现在是两回事。”
她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朴正泰的号码。响了很久老巡警才接,背景音是嘈杂的车站广播。
“朴前辈,你在哪?”
“釜山长途汽车站,准备坐大巴回沧溟。”朴正泰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面对面时更苍老,“什么事?”
“你在站里二十三年,安站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有没有备用线路——那种不走总机、直接打到某个特定分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车站广播在背景里反复播报着一班即将发车的大巴。
“有。”朴正泰终于说,“那是建站的时候留的,老式的铜线直连。一头在安站长办公桌下面,另一头——我不知道在哪。安站长从来没说,我也从来没问。”
“谢谢。”
“尹刑警,”朴正泰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背景里的车站广播也盖不住他语气里的沉重,“昨天夜里我整理更衣柜,发现有人翻过我的东西。什么都没丢,但东西的位置变了。我在岛上二十三年,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肯定是有人动过。”
“你怀疑谁?”
“不是怀疑。”朴正泰说,“我知道是谁。但我说出来,你不会信的。”
“你说。”
“釜山来的。内务课的人。他们说要调取站里的物证,顺便把我们的更衣柜都检查了一遍。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在林秀赫的柜子里翻得最仔细,反而对韩周元的柜子几乎没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尹海琳握紧手机。“他们在找林秀赫的东西,不是韩周元的。他们想找到什么,或者——想拿走什么。”
“对。”朴正泰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事。林秀赫的储物柜里有一本日记。他以前经常写,每天下班之后坐在更衣室里写十几分钟再回家。昨天晚上我去看了一眼,那本日记不见了。”
电话挂断后,尹海琳在七楼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她站在这道光带的边缘,脚尖刚好碰到阳光的边界,但没有往前迈。
林秀赫的日记不见了。内务课的人在他被抓之后的第一时间搜查了更衣柜,然后那本日记就消失了。而那本日记里写了什么——他在被宋先生收买的过程中记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现在都在别人手里。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拘留室在地下二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味。值班的警员认识她,没有多问就让她进去了。林秀赫坐在铁栏后面的床沿上,穿着拘留所统一配发的灰色囚衣,手腕上的表被取走了,留下了一圈比周围肤色更浅的印迹。
他看到她走进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林秀赫,”尹海琳站在铁栏外面,“你的日记本在哪?”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接近“终于来了”的平静。
“被拿走了。”他说。
“被谁?”
“内务课的人。昨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出示证件,没有登记。他们打开我的更衣柜,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带走了。我问他们有没有扣押手续,他们说手续回头补。”
“你记了些什么?”
林秀赫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栏前面。在拘留室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在沧溟岛时瘦了一些,但那种平静的、让人不舒服的从容还在。
“我记了每一次交易的日期、金额、车辆信息。我记了宋先生每一次联系我的方式。我也记了——”他顿了一下,“我也记了我自己的理由。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女儿的牙套、房贷的利率、站里的预算被砍了之后连巡逻车的轮胎都没钱换。我把这些全写进去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被人看到,至少他们能知道,我不是没有想过回头。”
“你自己想过回头吗?”
林秀赫把目光移开,看着墙上那扇小得只够塞进一只手的气窗。窗外是地下室的通风井,看不到天空,只有一道灰色的水泥墙面和墙面上的水渍。
“想过。”他说,“每一次都想。但每一次想的都是下一次再回头。然后下一次又变成了下下次。”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尹海琳,“尹刑警,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恶是什么吗?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恶——那种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能躲,能反抗。最可怕的是我这种人。我在做每一件坏事的时候,都能给自己找到一个正常的理由。我女儿需要矫正牙齿——这是真的。站里装备老化查不出违禁品——这也是真的。我加班顶岗帮同事分担——这还是真的。我把这些真的东西排成一行,放在每一天的日志里,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好人的一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做年终述职。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尹海琳感到了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寒意。
“日记本里有没有提到副厅长?”她问。
林秀赫的手在铁栏上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关节处泛出白色。
“有。”他说。
拘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响,像是在提醒这个空间里还有活着的电流在流动。
“副厅长叫什么名字?”尹海琳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一旦林秀赫说出这个名字,她就不再是在追查一个无名的影子了。她将正式成为某个权力链条的敌人。
林秀赫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拘留室门口的方向。尹海琳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课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依然是那个礼貌的微笑。但他的眼镜反着走廊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尹刑警,”他走进来,声音很轻,“副厅长要见你。现在。”
拘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秀赫把手从铁栏上松开,退回床边坐下。他没有再看尹海琳,也没有再看赵课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被取走的表留下的一圈白色印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退潮的港口。
尹海琳站起来,从赵课长身边走过。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他副厅长找她什么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栋灰蓝色的大楼里,每一个她以为是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或许早就被某个人预先铺好了轨道。
她走进电梯。赵课长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走廊里,目送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完全关闭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看起来很像“小心”。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任厅长的照片。副厅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橡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尹海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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