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武器过境

朴正泰的信号枪没有放下。

老巡警站在仓库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模糊的银色。他端着枪的姿势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但没有人怀疑他会开枪。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守了二十三年,他的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宋先生,”朴正泰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你在岛上做了多少生意我管不着。但你今天想把这里的人带走,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宋先生没有转身。他背对着朴正泰,面对着尹海琳的枪口,站在两道火力线的交叉点上。风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找不到风向的旗。

“朴巡警,”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你在沧溟站二十三年,再有两年就退休了。你确定要为了今天的事,把退休金和养老金都赔进去?”

“退休金?”朴正泰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被海风吹了半辈子之后才会有的粗粝的坦然,“你以为我蹲在这里二十三年是为了那点退休金?我老婆问过我,儿子也问过我——为什么不去釜山,不去首尔。我跟他们说,岛上有岛上的活法。岛上的活法就是,你认识每一条船的桅灯,你知道每一个卡口的潮汐时间,你能在起雾的夜里凭风向来判断哪艘船不该来。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拿退休金换?”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安站长靠在墙上,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一直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瞳孔里映出仓库顶棚漏下来的一道晨光。他看了看朴正泰,又看了看林秀赫,最后把目光落在尹海琳身上。

“尹刑警,”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石板上刻出来的,“双头蛇有两个头。一个姓宋,管钱。另一个——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他管的是人。管人的那个,比管钱的那个更危险。”

“管人?”尹海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安站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站里不止韩周元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韩周元猛地转过头看着安站长,眼睛瞪得很大。朴正泰的手没有抖,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林秀赫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谁?”尹海琳问。

安站长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代号。摆渡人不止一个。他们在站里有自己的通信方式,不是对讲机,也不是手机——是一部内线电话的备用线路。我只知道这么多。”

尹海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内线电话的备用线路——这意味着站里的内部通信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而能做这件事的人,必须对站里的布线结构了如指掌。

宋先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商人的得体的笑容,而是一个在赌桌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牌面的人才会有的笑。

“安站长说得对。”他说,“我只是管钱的。真正让这个岛运转起来的,是另一个人。尹刑警,你就算现在把我抓回去,那个人照样能在釜山继续他的生意。”

尹海琳盯着他。“那个人在釜山?”

宋先生没有回答。他把两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缓缓举过头顶,动作慢得像一个正在谢幕的演员。“我投降,”他说,“但我建议您在我投降之后,尽快把仓库里的人全部转移。因为管人的那个,最怕的就是管钱的被抓。”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周元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晕倒,而是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越过仓库里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尹海琳身后那片昏暗的空间里。

“有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仓库后面有人。”

尹海琳猛地转身。仓库最深处堆放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木箱,木箱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在缝隙的深处,有一道极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林秀赫已经动了。他握着手电筒从尹海琳身边擦过,三步冲进木箱之间的缝隙。手电光束在黑暗的仓库深处疯狂晃动,照亮了一面面落满灰尘的铁皮墙和一扇锈迹斑斑的后门。后门敞开着,门外是齐膝深的枯草丛。草丛里有一串被踩倒的痕迹,直通向远处的环岛公路。

“跑了。”林秀赫站在后门口,手电光束在草丛里徒劳地扫了几个来回,“脚印是新的,最多离开三分钟。”

尹海琳收起枪,转身一把抓住宋先生的手臂把他推到仓库墙上。她的手劲很大,宋先生的肩膀撞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人今天也在仓库?”

宋先生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表情依然平静。“尹刑警,我不能告诉你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方向。双头蛇的另一头,在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都要去釜山海洋警察厅开会。”

尹海琳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了。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三去釜山海洋警察厅开会的人,意味着那个人本身就是警察系统的内部人员。而且级别不低——低级别的人员不需要定期参加厅本部的会议。

“你是说——”

“我没说任何人名。”宋先生打断她,“我说的是一个事实。您可以根据事实做任何推断,但那都是您的推断,和我的供述无关。”

林秀赫从后门走回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冷静,是某种更接近绝望的清醒。他站在宋先生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这个局。”林秀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让宋先生一个人听到,“你给我的那些‘合作方案’,每一次都签着我的名字,留着我的签名样本。就算我不再做任何事,那些东西也足够让我坐一辈子牢。你根本没给我留退路。”

宋先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赞赏”的东西。“林巡警,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但聪明人在这个岛上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因为我害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太容易想明白——想明白了就回不去了。”

林秀赫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墙边蹲下,开始检查安站长的伤势。他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带,熟练地解开安站长胳膊上那条临时绷带,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他的动作精确而轻柔,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丝毫没有抖。

安站长用虚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林秀赫没有回答。他把绷带打好结,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安站长手心里。那是一只保温杯的杯盖,不锈钢的,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您的水杯落在调度室了。咖啡凉了。”

安站长握紧了那个杯盖。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但眼泪没有流出来。一个在缉私站干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即将被抓的早晨,收到了一杯凉透的咖啡和一个被属下捡回来的杯盖。这个画面在尹海琳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她感到了一种比她预想中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正在逼近核心却还差一步才能抵达的真相。

凌晨六点二十分,釜山派出的增援船靠岸。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在码头登陆,兵分两路——一路直奔仓库区,一路封锁轮渡码头。带头的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警官,他向尹海琳出示了身份——海洋警察厅内务调查课的赵课长。

“辛苦了,尹刑警。”赵课长环顾仓库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林秀赫脸上停留得比其他人稍长一些,然后转向宋先生,“这个人我们带回去做正式审讯。沧溟站所有在岗人员在调查期间停职留守,不得离岛。”

“等一下,”尹海琳往前走了一步,“赵课长,安站长需要紧急送医。另外,双头蛇的另一头据称是警察系统内部人员,需要同步启动内务调查——”

“我知道。”赵课长打断她,语气礼貌而冷淡,“这些由内务课来处理。尹刑警,你在沧溟站的外派任务已经结束了。你的船一个半小时后出发,回釜山报到。”

尹海琳愣住了。她看着赵课长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标准的上司对下属的微笑,但微笑下面没有任何温度。

“我的调查还没结束。”她说。

“已经结束了。”赵课长把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文件封面上盖着海洋警察厅的红色印章,内容是外派任务终止通知书,签发的日期是昨天——也就是安站长失踪的那一天。有人在昨天就已经决定好,今天要把她从沧溟岛撤走。而且这个人有权限签停职调令,有权限调动内务课,有权限在外派任务中途叫停一个正在接近真相的刑警。

“谁签的字?”尹海琳翻开文件。

签发栏的签名是打印体,但旁边盖着一个私章。私章的图案她认得——那是海洋警察厅副厅长的职务印鉴。而副厅长在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都要出席厅本部的部门协调会。

那是宋先生刚才说的那个时间。

尹海琳合上文件,抬起头。赵课长还在微笑,宋先生在警员的押送下走出仓库,韩周元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朴正泰把信号枪交给了增援警员,安站长被抬上了担架。而林秀赫站在仓库门口,正回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尹刑警,”他说,“回釜山之后,查一下昨天下午谁动过安站长的调度日志。系统里的操作记录,纸质日志可以撕掉,但服务器后台的访问时间戳删不掉。”

赵课长皱眉。“林巡警,你现在是停职留置人员,不要——”

“我在跟尹刑警说话。”林秀赫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里包含着的东西让赵课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秀赫看着尹海琳,继续说:“还有,去年九月十七号的车祸,烧掉的不只是车。车里有一台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被人取走了。如果有人能找到那张卡,就能知道双头蛇真正的出货路线。”

尹海琳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秀赫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以前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并不能让任何事情变得更好。只会让更多人完蛋。”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块表,然后转身朝增援警员走去,把双手伸出来等待手铐。

手铐没有落下。赵课长摆了摆手,示意警员先把他带上车。

尹海琳站在原地,目送着林秀赫被押进那辆黑色厢型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后悔,没有愤怒。那眼神更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只是不知道会这么早。

一个半小时后,尹海琳登上了回釜山的渡轮。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沧溟岛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变小。岛上的山脊线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和灰蓝色的海面几乎融为一体。检查站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山体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釜山本部的一位同事。电话很快接通。

“帮我查一件事,”尹海琳说,“副厅长昨天签了几份外派终止令?还有——海洋警察厅有几个人,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都要开会?”

同事的声音有些迟疑。“海琳,你在查什么?”

“没什么。”她看着窗外,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迎着晨光驶向深海,“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系统里到底有几条鱼。”

电话挂断后,她在手机上打开加密信箱,翻到那条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情报——

“摆渡人不止一个。”

渡轮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前方,釜山的楼群正在天际线上缓缓升起。

而后方,沧溟岛隐入了海雾之中,像一个不能被完全看到,也无法被彻底绕开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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