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证据链

存储卡在尹海琳的口袋里装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马上交给技术科。不是不信任李正洙,而是她需要在一个没有人打扰、没有人注视、没有人能在她看了一半的时候闯进来把卡收走的环境里,先把里面的内容完整地看一遍。这个案子里已经有太多被半途截断的证据——被取走的行车记录仪卡、被内务课搜走的日记本、被涂掉的名单上的名字。她不想让这张卡成为下一件。

凌晨两点,她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亮起来,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9年9月17日,车祸发生那晚的日期。

她点开播放。

画面从挡风玻璃的角度展开,视野很好,拍得到车前盖和前方路面。路灯昏黄,雾很薄,是沧溟岛那种不管什么季节都散不干净的薄雾。车辆行驶在东岸公路上,速度不快,时速大概四十码。驾车的人没有开收音机,画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一分四十二秒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穿着沧溟站的巡警制服,身量不高,圆脸,年轻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举着一只手,做出要求停车的手势,动作标准而熟练,和他在站里每一次执行例行检查时一模一样。

韩周元。

车停了。司机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音频很模糊,只能听出语气——不是紧张,更像是熟人之间的招呼。韩周元探进半个身子往车里扫了一眼,然后把头收回去,拍了拍车顶。

“走吧。”他的声音在视频里很清晰,清晰到尹海琳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那个带着釜山口音的尾调,“前面三号卡口今晚没人,直接过。”

车重新发动。画面继续往前行驶,穿过薄雾,驶过三号卡口那道没有放下栏杆的检查点,沿着东岸公路往北开去。四分十秒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对面方向的一辆车的远光灯。然后是一个急刹车的尖啸,画面剧烈旋转,最后定格在一棵被撞歪的马尾松和一片燃烧的火光中。

视频结束。

尹海琳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韩周元探进车窗的那几秒。画面放大之后,她看清了他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小动作。他甚至没有摸耳朵。他只是往车里扫了一眼,确认车里坐的是自己认识的人,然后说“走吧”,口气像是在告诉邻居哪条巷子在修路。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窗外是凌晨两点的釜山,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和沧溟岛那种一到深夜就只剩海风和雾气的景象全然不同。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重新回到桌前,第三次播放那段视频。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韩周元拍车顶之前,往驾驶座方向递了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动作,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捏着一个小物件,递进车窗。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如果不是反复回放根本捕捉不到。递东西的时候他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唇语辨读不是尹海琳的专业,但这个词太短了,短到任何人只要多看几遍就能对上口型——“备份”。

他把什么东西的备份递给了车里的人。

然后那辆车在三号卡口之外撞上了对面方向来的一辆车,起火燃烧。林秀赫赶到现场的时候,行车记录仪的卡槽已经空了。韩周元比他更早到,取走了卡,却在取走卡之前,把另一份备份塞进了车里。

车里的人是谁?备份是什么?那辆车烧成了骨架,备份应该也烧毁了——除非车里的人在撞车之前已经把它转移了。

她把这些疑问逐条记在记录本上,然后合上电脑,把存储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装进证物袋,封口。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凌晨的公寓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第二天上午八点,技术科的走廊里还是老样子——一半的灯开着,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李正洙正在吃早餐,看到尹海琳进来的时候差点又把筷子掉进键盘缝里。

“尹刑警,你昨晚没睡?”他看着她的黑眼圈。

“正洙,帮我查一个东西。”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这张卡里的视频文件,除了视频本身之外,有没有附带其他的数据——比如GPS坐标、时间戳的原始编码、或者任何被删除之后还能恢复的文件碎片。”

李正洙把泡面推到一边,接过证物袋。他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阵,屏幕上弹出了一排技术分析界面。

“视频文件的创建时间不是原始时间。”他皱起眉头,“这个文件的创建日期显示是去年十月——但视频里拍到的内容是去年九月。有人把视频从原始设备上拷出来之后,在另一台电脑上重新封装过。封装的人技术一般,没有清除元数据。你看这里——”他把光标移到某一行代码上,“原始设备的型号和序列号还在,是一台车载行车记录仪,品牌是韩产,型号三年前停产的。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他打开了一个恢复工具,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移动。

“最关键的是,这个视频文件在封装的时候,被人为地截掉了一段。封装的断点在四分十二秒——就是你看到的视频结束的地方。但我从底层扇区里恢复出了断点之后的一小部分数据碎片。”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个破损的音频波形。波形只持续了三秒,但音质比视频里的车窗对话要清晰得多。

李正洙点了一下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像是在对着电话或对讲机说话——“告诉他东西不在车上,在我身上。三号卡口——”。然后波形就断了。

“这是谁的声纹?”尹海琳盯着屏幕上静止的波形。

李正洙把音频导入比对系统。几秒钟后,比对结果弹出来——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系统里对应的身份信息是:安成浩,沧溟岛东岸缉私站站长。

安站长。

尹海琳在技术科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窗外是釜山港白天的景致,龙门吊在有条不紊地运转,集装箱卡车在码头上排着队。阳光照进机房,在服务器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安站长。那个在仓库里失血过多意识模糊的人,那个被救援担架抬走之前握紧林秀赫给他的保温杯杯盖的人,那个在调度室里输入第一道密码等了四十七秒的人。他在去年九月的车祸发生之后,坐在那辆即将起火的车的驾驶座上,对着电话或对讲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某个人告诉另一个人——东西在他身上。

而韩周元在视频里递给他的那个小物件,他说的那个词——“备份”——指的是什么?

“正洙,帮我查一下安站长的医疗记录。他被送到釜山之后住在哪家医院,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正洙敲了一阵键盘。“釜山海洋医疗中心,三楼加护病房。入院日期是——就是我们把他从沧溟岛带回来的那天。主治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加上重度脱水,昏迷了四天才醒过来。目前状态是清醒,可以接受探视。”

“他醒了?”尹海琳猛地站起来。

“醒了三天了。”李正洙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医院的电子病历界面,“但有一条备注——患者苏醒后拒绝配合调查,多次要求见海洋警察厅副厅长。内务课已经派人去做了两次笔录,他都一句话不说。”

尹海琳从技术科出来,在走廊里拨通了副厅长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会议室里的讨论声。

“副厅长,安站长醒了。醒了三天。内务课已经去做了两次笔录,他一个字都没说。”

副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在等我。”

“等您?”

“他不是不配合调查。他是不信任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因为在这个案子里,唯一没有背叛过他的人——可能就是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倦,和一个在谎言里浸泡了三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之后特有的坦诚,“我去医院见他。你跟我一起去。”

半小时后,副厅长的车停在釜山海洋医疗中心门口。尹海琳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栋白色的建筑。医院靠近海边,空气里有和沧溟岛一样的咸腥味。海风把停车场旁边的棕榈树吹得哗哗作响。

安站长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员,看到副厅长立刻站起来敬礼。副厅长摆了摆手,让他暂时离开。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安站长靠在枕头上,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脸上的气色比在仓库时好了很多,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仓库里那个意识模糊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神色。清醒之后的安站长,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锐利。

“你来了。”他看着副厅长,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来了。”副厅长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尹海琳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内务课的人来过了。我没有跟他们说话。”安站长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不信任内务课。他们的课长是赵正浩,赵正浩是双头蛇的人。我说什么,他都会先一步知道。”

“赵正浩昨天自首了。”副厅长的声音很平。

安站长猛地转过头,盯着副厅长的脸。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在说真话。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好几次。

“我在这件事里,”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是第一个被收买的人。双头蛇最早找的不是林秀赫,是我。三年前,宋先生找到我,说只需要我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三把信号灯打开一次。一次就够了。我照做了三次,然后我发现不对——他们不是只运毒品。他们运的其中一批货在公海上转了手,被另一艘船运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去查了那艘船的注册信息,发现是军火转运。”

“但你还在继续。”尹海琳说。

安站长闭上眼睛。“因为我想退的时候,赵正浩找到了我。他说他是内务课的课长,正在做内部调查。让我继续配合宋先生,把每一次交易的记录都保留下来,作为以后收网的证据。我相信了他。”他睁开眼,看着副厅长,“你也相信我。你给了我信号灯的密码,让我在关键时刻使用。你和我,我们都被同一个人骗了三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交替着。

“去年九月十七号那场车祸,”尹海琳往前走了一步,“车里的人是你。韩周元在路边把你拦下来,递给你一样东西,你接过去之后说了一句‘备份’。那是什么的备份?”

安站长把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打开了灯,但灯光照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习惯光明了。

“是我保留的全部记录。”他说,“双头蛇每一笔交易的日期、货物类型、转运地点、接头人的联系方式。我把它备份在一张存储卡上,让韩周元转交给林秀赫。”

“林秀赫?”尹海琳皱起眉头,“可车祸那晚林秀赫在值班室,韩周元把备份给了你。”

“不是那个备份。”安站长摇了摇头,“韩周元给我的那个,是他自己复制的一份。他把我的备份复制了之后,把原版给了我,把复制版留给了自己。后来他拿着那份复制版,把它交给了赵正浩——作为投名状。而我的原版备份,我把它缝在了一件制服夹克的衬里。”

“哪件夹克?”

“你见过的。”安站长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微笑,“就是我在仓库里穿的那件。朴正泰在仓库门口用信号枪对着宋先生的时候,那件夹克就挂在我身上。现在应该在医院储物柜里。”

尹海琳转身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朝护士站快步走去。她查询了安站长的入院记录,找到了储物柜的编号。在护士的指引下,她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安站长入院时穿的全部衣物。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夹克叠在最上面,布料上还残留着仓库地板上的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把夹克翻过来,手指沿着衬里的缝线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在左侧腋下靠近肋部的位置,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方形物体。

她从护士站借了一把剪刀,小心地拆开缝线。衬里里面塞着一层薄薄的防水布,布包里裹着一张微型SD卡。卡的外壳上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2017-2020·全部”。

双头蛇三年来的全部交易记录。

尹海琳把存储卡握在手心里,穿过走廊走回病房。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安站长正靠在枕头上,和副厅长说着什么。看到她回来,他停住了。

“找到了。”她把存储卡举起来。

安站长看着那张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不是崩溃,而是某种支撑了他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抽走了之后,留下来的虚空。

“三年。”他喃喃道,“我藏了三年,怕了三年,也替他们做了三年的事。你以为你在帮警方收集证据,其实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每一件坏事找理由。赵正浩骗了我,我也骗了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尹海琳。

“林秀赫不是第一个。我才是。他做的那些事——放行走私车、篡改日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教他的。我告诉他,在沧溟站要活下去,有些事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相信我,因为他觉得我是站长,我代表了规则。但他不知道,我代表的从来不是规则。”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手臂上那圈白色的绷带。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代表规则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破坏规则。这就是沧溟站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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