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泰在釜山长途汽车站等了尹海琳四十分钟。
他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旁边放着他那个装满了速溶咖啡和搪瓷杯的塑料袋。车站广播每隔十分钟就播报一班即将发车的大巴,他的车在三点半,但他没有去退票,也没有去改签,就那么坐着,像是已经做好了这趟车他可能赶不上的准备。
尹海琳到的时候,车站的电子显示屏正好跳过下午三点整。她穿过候车大厅里稀稀拉拉的人群,在朴正泰旁边坐下。老巡警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你让我认人。”朴正泰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认谁?”
尹海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是从U盘里的监控录像中截取的——韩周元站在值班室窗前打电话的那个凌晨,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他的轮廓和姿势。
“这个人你已经认识了。”她说,“但我不是让你认他。我想让你认的是——”她把照片放大,手指移到画面背景中一个极小的细节上。值班室窗外,远处检查站的铁丝网旁边,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身被雾气半遮半掩,只露出车头的一角和半个车牌。车牌号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釜山牌照。“这辆车,你在沧溟站见过吗?”
朴正泰把手机拿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像素上点了点,然后忽然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深了。
“见过。”他说,“这辆车每个月来一次,从来不进检查站,就停在铁丝网外面。开车的人会下来,走到值班室后面的更衣区,待大概十分钟就走。我问他找谁,他说找安站长汇报工作。我问安站长他是谁,安站长说釜山总部的,来送文件。”
“你信了?”
“不信。”朴正泰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但在这个岛上,不信和追问是两回事。我选择了不信,没选择追问。这是我的错。”
尹海琳把手机收回来,放大了车牌部分。分辨率太低,数字几乎完全无法辨认,但车牌框上有一个很小的标志——一个圆形徽章,深蓝底色,上面有三道白色的波浪线。那是釜山港务局的公务车专用标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港务局。副厅长给她的那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港务局的副局长。而现在,韩周元的上家——或者至少是和他接头的人——开着一辆港务局的公务车,每个月来一次沧溟站。
“朴前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变得很低,“你记不记得这辆车第一次出现在沧溟站是什么时候?”
朴正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缝间,盯着候车大厅墙上的电子显示屏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车次信息一行一行地刷新,他的目光却没有跟着移动。
“去年八月。”他说,“就是那场车祸之前大概一个月。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是我老婆的生日,我请了半天假准备提前回家。走到铁丝网那里看到那辆车,以为是上面来检查的,还紧张了一下。”
去年八月。韩周元今年春天才分配到沧溟站。也就是说,在韩周元入职之前半年,这辆车就已经在沧溟站出没了。
“韩周元不是第一个。”尹海琳几乎是自言自语,“他只是接替了上一个。”
“上一个是谁?”
“我不知道。”尹海琳站起来,“但我知道怎么查。”
她拿起手机走到候车大厅窗边,拨通了副厅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被接了,最后一秒对面传来了副厅长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在开会。说。”
“港务局有一辆公务车,去年八月开始每月去一次沧溟站。车牌有釜山港务局的专用标识。我需要港务局过去两年所有公务车的派车记录,重点查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的沧溟岛方向。另外——港务局有没有人在去年九月十七号前后离职或者调岗?”
副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会议室里某个人正在做汇报的声音,语气平稳,用词官方,和此刻正在进行的对话构成了某种荒诞的平行。
“有。”他说,“港务局通关科一个副科长,去年九月二十号辞职。辞职理由写的是家庭原因。他走之后,接替他的人是你认识的人。”
“谁?”
“韩周元的推荐人——海洋警察厅教育训练科的科长,去年十月份平调去了港务局通关科。”
尹海琳握紧手机。教育训练科科长。这个人的名字她之前在韩周元的人事档案里见过——他是韩周元考入海洋警察厅时的推荐人,也是韩周元被分配到沧溟站的审批人之一。而韩周元在沧溟站的所有行动,追查到最后,都指向港务局通关科——那个能控制货物优先通关、能让走私品免检的核心部门。
“所以链条是这样的,”她对着电话逐字逐句地说,“教育训练科科长把韩周元招进来、分配到沧溟站。港务局通关科的前任副科长在沧溟站铺设了最早的联络线,然后辞职走人。教育训练科科长平调到通关科接替他的位置。韩周元在沧溟站替他们盯着林秀赫,同时向港务局那边汇报。而这个链条的终点,是港务局副局长——你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副厅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你马上回厅里。有一件事你需要亲自看——沧溟站的朴正泰今天上午从内务课做完笔录之后,有人用他的名义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离境申请。不是他本人提交的。”
尹海琳猛地转过身。
朴正泰还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搪瓷杯的杯口从袋口露出来,磕掉瓷的那一块在候车大厅的日光灯下格外显眼。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一个快退休的老巡警,在车站等一班回岛的大巴,安静、疲倦、无害。
“申请批了吗?”她问。
“批了。审批人是内务课的值班官员——就是你今天早上见过的那位。”副厅长顿了一下,“有人在帮他走。这个人不是想让他跑,是想让他消失。一个快退休的老巡警,没权没势没背景,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追问。”
尹海琳挂断电话,走回朴正泰面前。老巡警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顺从。
“尹刑警,出什么事了?”
“朴前辈,你今天有没有在系统里提交过离境申请?”
朴正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没有。”他说,“我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怎么在系统里提交申请?”
“有人用你的名义提交了。已经批了。”
朴正泰沉默了几秒。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播的是他本该乘坐的那班大巴开始检票的通知。他没有动。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所以有人想让我走。”他说,“或者说——有人想让我看起来像是自己走的。一个自己走了的人,出了什么事都跟别人没关系。”
“对。”
朴正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带着一股被海风吹了半辈子之后才会有的粗粝的淡然。
“那我不走了。”他说,“尹刑警,你让我认的人,我还没认完。你给我看的那辆车,我记得一件事——有一次我在铁丝网外面看到那个司机下车,他没用对讲机,也没用手机,而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对着山上比划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测距仪,后来才想起来——那是夜视仪。港务局的公务车上为什么要配夜视仪?”
尹海琳没有回答。她的大脑正在快速整合所有的碎片——港务局公务车、夜视仪、备用发电机的位置、韩周元打听发电机时的借口、去年八月的第一次出现、去年九月的车祸、去年九月二十号的辞职、去年十月的平调。
每一个碎片单独看都可以有合理解释,但拼在一起,只有一个指向。
这些人不是在走私毒品。他们是在用毒品和枪支做测试,真正要建的是一条更隐秘、更长期、更难被追踪的通道。而沧溟站——那个被海风腐蚀得锈迹斑斑的缉私站——只是这条通道上无数个节点中的一个。
“走。”尹海琳拉起朴正泰的胳膊,“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回厅里。但不是从正门进。”
她带着朴正泰走出长途汽车站,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海洋警察厅,而是釜山港务局大楼后门的街道。
在车上,她用手机调出了副厅长给她的那份名单。十七个人。港务局副局长排在第一个,教育训练科科长排在第四个。名单最后一行有一个被黑色记号笔涂掉的名字,涂得很彻底,对着光都看不清下面原来的字迹。但在复印件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是副厅长的笔迹,只有三个字:“仍在确认。”
也就是说,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连副厅长都还不能确认。
出租车在港务局后门停下。这条街很安静,和港口正门外集装箱卡车川流不息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尹海琳让朴正泰在车里等着,自己下了车,沿着街道走到一个能看清港务局停车场入口的位置。
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四点刚过,一辆深色轿车从停车场里驶出来,在出口处刷了一下通行卡,栏杆缓缓升起。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驾驶座上的脸被反光半遮着,但轮廓足够清晰——圆脸,年轻,和凌晨三点在值班室里打电话的韩周元一模一样。
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年纪比韩周元大,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标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尹海琳认得那张脸——那是她今天早上刚刚见过的人。
赵课长。
轿车驶出停车场,拐上港口大道,朝釜山港货运码头的方向驶去。尹海琳站在街角,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午后的车流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一个立交桥的拐弯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朴正泰发来了一条短信,老巡警不会打字,只发了两个字:“是谁。”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集装箱铁锈的气息。
今天早上在仓库门口,赵课长拿着外派终止通知书让她回釜山。今天中午在技术科门口,赵课长塞给她U盘和档案袋,说“我不想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赵课长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告诉她——有人用朴正泰的名义提交了离境申请。
每一次他都在帮她。每一次他都在给她递线索。
但每一次他递完线索之后,她查到的下一个目标,都恰好是他本人。
这不是帮她。这是在用她的调查,一步步铲除自己前面的障碍。宋先生被抓了,安站长被送进了医院,韩周元暴露了,朴正泰的离境申请被曝光了——每一个出局的人,都是双头蛇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而每断掉一环,赵课长的位置就更安全一分。
因为他不是双头蛇的下属。他就是双头蛇的另一个头。
尹海琳拨通了副厅长的电话。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三句话。
“赵课长。他是管人的那个。他刚才和韩周元一起开车去了货运码头。”
电话那头,副厅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名单上被涂掉的名字,就是他的。我查了三年都不敢确认。因为他是内务课的课长,所有的内部调查都要经他的手。我给他看过我的调查进度,让他帮我布置取证,让他帮我协调外派——我在他面前演了三年,他也在我面前演了三年。我们都在等对方先露馅。”他停了一下,“谢谢你帮我确认。”
尹海琳握紧手机,看着港口大道上川流不息的集装箱卡车。每一辆卡车上都装着成吨的货物,每一个集装箱在通关系统里都有一个编号和一条记录,而通关科的核心——那个能改动记录、能标注“已备案”、能让一个箱子从沧溟岛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釜山港的人——此刻正坐在一辆深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朝着货运码头的方向驶去。
“现在怎么办?”她问。
“现在你回厅里。从正门进。和平常一样。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已经知道了什么。”副厅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控制感,但在这控制感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赵课长的车在货运码头——那里是港务局的管辖范围,我们没有搜查权。如果他今天就要走,我们拦不住他。”
“那就让他走?”
“不。”副厅长说,“你回厅里之后,去我的办公室。我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份逮捕令——不是赵课长的,是港务局副局长的。签发日期是今天。我们需要先动副局长,再通过副局长咬出赵课长。这是唯一合法的路径。”
“合法”两个字在尹海琳耳朵里回荡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副厅长为什么花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在合法的轨道上,而那些他追查的人,从来没有这个顾虑。
她挂了电话,走回出租车。朴正泰还在后座坐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尹刑警,你看到谁了?”
“赵课长。”尹海琳坐进副驾驶,跟司机说回海洋警察厅,“内务课的赵课长。今天早上给我递U盘的人。今天下午给韩周元开车的人。”
朴正泰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他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上全是经年累月握巡逻车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
“所以他是双头蛇的另一个头。”他说。
“你知道?”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朴正泰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港口景象,“今天早上他在仓库门口让你回釜山的时候,他看林秀赫的眼神——我在岛上二十三年见过很多种眼神。走私贩的、偷渡客的、被逮住的、没被逮住的。他看林秀赫的眼神,不是警察看犯人的眼神。是一个老板看一个不听话的员工的。”
出租车在港口大道上堵了十分钟,每一个红灯都像是被故意拖长了。等他们回到海洋警察厅的时候,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在反射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整栋楼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镜子。
尹海琳推开出租车门,大步朝正门走去。
从正门进。和平常一样。
她在心里重复着副厅长的话,脚下踩着熟悉的台阶,推开熟悉的玻璃门,穿过熟悉的大厅。但一切熟悉的景象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陌生了——前台的警员、电梯间的清洁工、走廊里的盆栽,每一个她过去六年里视而不见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像是某种被安排好的布景。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
“尹刑警。赵课长去了码头三号泊位。那里有一艘注册名‘沧溟之星’的货轮,今晚八点离港。目的地公海。如果你能看到这条短信,说明我已经不在岗位上了。——韩周元。”
尹海琳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三个字。
韩周元。
那个入职刚满半年的年轻人,说话前会摸耳朵,被问话的时候眼神会躲闪。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发了一封未发送的加密邮件,正文只有一个词——“暴露”。然后他坐在赵课长的副驾驶座上,从港务局停车场驶向货运码头。
他不是去逃跑的。他是去完成最后一件事。而那件事,他显然不打算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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