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
苏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人。是谁?老李死了,李刚死了,老韩头死了,阿强被抓了,母亲被抓了,李梅被抓了。所有相关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还能有谁?
她拨那个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来走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回是彩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工装,站在幸福里的巷口。他的脸被红笔圈了起来。
苏薇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张脸。有点眼熟,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他叫马建国。1999年住在幸福里23号。你爸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工地。”
马建国。
苏薇想起老李遗物里的那张住户登记表——马建国,幸福里23号,1999年入住,2000年搬走。
可老李不是说马建国就是那个手上带疤的人吗?那个疤在李刚手上,可李刚已经死了。
如果马建国才是真正的“第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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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打了辆车,直奔幸福里拆迁工地。
那片空地还在,围挡还在,只是多了几台挖掘机。她找到当初老李儿子给她看的那个地址——幸福里23号,现在已经是一片瓦砾。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找。二十年前的人,二十年前的地址,去哪儿找?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苏记者,找到了吗?”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马建国。他还在这个城市里。”
“在哪儿?”
“自己去查。”那人说,“他老婆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卖部,叫‘建国家园’。”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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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是老城区,到处都是窄巷子和低矮的平房。苏薇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那家小卖部。
“建国家园”,门面很小,玻璃柜里摆着烟酒零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
苏薇走进去。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要点什么?”
“我想找马建国。”
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谁啊?”
“我是记者。”苏薇掏出证件,“我想问他一些事,关于二十年前幸福里的。”
女人站起来,眼神警惕。
“他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女人往外推她,“你走吧,别来了。”
苏薇被推出门外,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没走。她靠在对面墙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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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两个小时,天快黑了。
小卖部的门终于开了,那个女人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五十来岁,瘦,高,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
苏薇一眼就认出来——是照片上那个人。马建国。
她走过去。
“马建国?”
男人愣住了,看着她,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
“你是谁?”
“我是周永年的女儿。”苏薇盯着他,“二十年前,你认识他吧?”
男人的脸白了。他退后一步,撞在门上。
“我……我不认识……”
“你住在幸福里23号,1999年。”苏薇说,“你认识老周,认识小马,认识老韩头,认识阿强,认识方玲。你认识他们所有人。”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你也在工地。”苏薇走近一步,“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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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马建国靠在门上,看着苏薇,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撒谎。”苏薇说,“有人告诉我,你那天晚上也在。你看见老李杀人,看见我妈躲在一边,看见李刚躲在另一边。你全都看见了。”
男人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我……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的声音发抖,“因为我也是来杀人的。”
苏薇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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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把她让进屋里。很小的一间屋子,到处堆着杂物。他老婆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他坐在破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去工地,是想杀老李。”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害死了我弟弟。”马建国的眼眶红了,“我弟弟叫马军,小名叫小马。”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小马是你弟弟?”
“亲弟弟。”马建国说,“他来城里打工,我也来了。我们住一起,他在幸福里,我在别处。后来他死了,老李杀的。”
“你怎么知道是老李杀的?”
“我看见的。”马建国说,“那天晚上我去找他,想给他送点钱。结果看见老李在打他,他倒下去,老李把他埋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冲出去,可我不敢。老李是警察,我冲出去,他连我一起杀了。”
苏薇沉默了几秒。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去报警?”
“报警?”马建国苦笑,“我报过。可警察说没有证据,查不了。”
“那你那天晚上再去工地,是想杀老李?”
马建国点头。
“我带了刀。我想等他来,一刀捅死他。”
“可他没来?”
“他来了。”马建国说,“可他还带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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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
“老李来的时候,带着他儿子。李刚。”他说,“他们俩一起来的。”
苏薇的心跳加速。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你爸也来了。”马建国说,“他跟老李说话,说着说着吵起来。老李突然动手,用铁锹砸你爸的头。”
他顿了顿。
“李刚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你看见我妈了吗?”
马建国点头。
“看见了。她躲在草垛后面,也在看着。”
“还有别人吗?”
“有。”马建国说,“方玲也在。她躲在另一边。”
“那老韩头呢?”
马建国愣了一下。
“老韩头?”他想了想,“我没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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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沉默了很久。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动手?”
马建国低下头。
“因为我怕。”他说,“那么多人,我杀不了他。而且他儿子也在,我杀了他,他儿子会报警。”
“所以你就走了?”
“走了。”马建国的声音很轻,“我跑了,跑得远远的。后来听说你爸死了,老韩头也死了,方玲也死了。我害怕,就更不敢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薇。
“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我弟弟,梦见你爸,梦见那些死去的人。”
苏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了?”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找到我。”他说,“前几天,有个人来这儿,说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他说如果我不出来作证,就把我也杀了。”
苏薇心里一紧。
“谁?”
“我不知道。”马建国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他也是当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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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只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他长什么样?”苏薇问。
“瘦,矮,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马建国说,“可他右手虎口有道疤。”
苏薇愣住了。
又是疤。
李刚手上也有疤,可李刚死了。这个人是谁?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的事还没完,还有一个人该死。”马建国说,“他说如果我不出来作证,他就先杀了我,再杀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马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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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的心沉到谷底。
“他为什么要杀我妈?”
“因为那天晚上,你妈看见他了。”马建国说,“他也在工地,躲在你妈后面。你妈回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是谁?”
“我不知道。”马建国摇头,“可你妈肯定知道。”
苏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母亲从来没提过还有第四个人。她只说了老李,说了李刚,说了方玲。
如果还有一个人,母亲为什么不说?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马建国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说他会来找我。”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把刀。
“马建国,你还是说了。”
马建国的脸白了,他站起来,挡在苏薇前面。
“你别动她,她是记者!”
那人笑了,笑声阴冷。
“记者?记者正好。让她看着你死。”
他冲进来,刀刺向马建国。马建国闪身,刀划过他的胳膊,血溅出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苏薇想帮忙,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那人被马建国推开,撞在墙上。帽子掉下来,露出一张脸。
苏薇愣住了。
是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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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
他不是被抓了吗?
阿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苏薇。
“苏记者,没想到吧?”
苏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不是在派出所吗?”
阿强笑了。
“派出所?就那个地方,我想出来就能出来。”
他握着刀,慢慢走过来。
“苏记者,本来我不想杀你。可你查得太深了。”
马建国挡在苏薇前面。
“阿强,你疯了!”
阿强看着他,眼神冰冷。
“马建国,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二十年。我等你出来作证,等了二十年。”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看见了。”阿强说,“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了。”
马建国愣住了。
“我看见你?”
“对。”阿强说,“你躲在那边,以为没人看见你。可我看见你了。”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你们这些看见什么都不说的人。你们比杀人的人更可恨。”
马建国退后一步。
“那你呢?你看见老李杀人,你说了吗?”
阿强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马建国的声音大起来,“你看见了,也没说。你跟我一样。”
阿强的脸扭曲了。
“不一样!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怕。可你呢?你弟弟死了,你都不说!”
他举起刀,刺向马建国。
苏薇冲上去,用力推开阿强。刀划过她的手臂,血溅出来,她摔倒在地上。
阿强站稳了,看着她。
“苏记者,你这是找死。”
他举起刀,朝她刺过来。
突然,一声枪响。
阿强愣住了,刀从手里掉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血从那里涌出来。
然后他倒下去。
******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枪。
是老李的儿子。
李刚。
苏薇瞪大了眼睛。
“李刚?你没死?”
李刚走过来,脸色苍白,头上还缠着纱布。
“差点死了。”他说,“可阎王爷不收我。”
他看向地上的阿强,阿强睁着眼睛,已经没了气息。
“他杀了方玲,杀了老韩头。”李刚说,“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苏薇挣扎着站起来,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你怎么知道?”
李刚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一直在查。”他说,“从我知道我爸杀人的那天起,我就在查。”
他顿了顿。
“苏记者,对不起,我骗了你很多。可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想找到真凶。”
他看向马建国。
“马叔,谢谢你。”
马建国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你爸杀了我弟弟……”
“我知道。”李刚说,“我爸的债,我来还。”
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自首。”他说,“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