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
苏薇的手还握着方玲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弱，但还在。
阿强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投在残破的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苏记者，辛苦了。”他在离她们三四米的地方站住，掏出烟，点上，“你这几天跑前跑后的，比我手底下的人都能干。”
苏薇挡在方玲前面，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阿强笑了，烟雾在车灯光柱里缭绕，“我想谢谢你啊。这女人跑了二十年，我找了她二十年。你倒好，几天就把她给我翻出来了。”
方玲在苏薇身后剧烈地抖起来。
“方姨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苏薇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阿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杀她？”他摇摇头，“苏记者，你这话说的不对。我什么时候要杀她了？我要是想杀她，二十年前就杀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那你追她干什么？”
阿强没回答，朝她们走过来。苏薇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让开。”阿强说。
“不让。”
阿强看着她，眼睛眯起来。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可苏薇没动。
“苏记者，我敬你是老周的闺女，一直对你客客气气。”阿强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薇的声音发抖，可她没有退，“我爸是怎么死的？小马是怎么死的？老韩头是怎么死的？”
阿强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听起来瘆人。
“你以为是我杀的？”他说，“你以为我杀他们干什么？”
“因为你跟他们有仇。”苏薇说，“你跟我爸抢过车，你恨他。你跟小马打过架，他替你爸出头骂过你。老韩头看见你在幸福里后面挖坑——”
“够了。”阿强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没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瞎猜。”
他绕过苏薇，蹲在方玲面前。方玲缩成一团，不敢看他。
“方玲，你告诉她，当年那些事，是我干的吗？”
方玲没说话，只是抖。
阿强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说啊。”他的声音很轻，“你跟她说，杀人的是谁。”
方玲的眼泪流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不是他。”
苏薇愣住了。
******
厂房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阿强松开方玲，站起来，看着苏薇。
“听见了？”他说，“不是老子杀的。”
“那是谁？”苏薇问。
阿强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开。
“方玲，告诉她。”他说，“你那天晚上在南边工地，看见什么了？”
方玲剧烈地抖起来。她抓住苏薇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看见……有两个人……”
“哪两个？”
“一个……一个是……”方玲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苏薇身后。
苏薇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可方玲的眼神像是看见了鬼。
“是他……是他……”方玲的声音尖利起来，“他来了！他来了！”
她猛地推开苏薇，爬起来就跑。可她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薇冲过去，蹲下来——方玲的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了。
“方姨？方姨！”
没有回应。
苏薇伸手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
******
苏薇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强走过来，蹲下，伸手合上方玲的眼睛。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
“她心脏不好。”他说，“这些年一直吃药。刚才吓着了。”
苏薇抬起头看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是你害死她的。”
阿强站起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记者，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苏薇没说话。
“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走。”阿强说，“我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强苦笑:“你不信我，你还能信谁？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苏薇愣住了。
“你以为就你在查这事？”阿强摇摇头，“查这事的人多了。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他转身朝厂房门口走去。
“想清楚了就来。”他说，“我在车里等你十分钟。”
******
苏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灯光柱里。
她低头看着方玲，那张惊恐的脸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她想起方玲刚才说的话——不是阿强，是别人。那个人是谁？能让方玲怕成那样？
她掏出手机，想报警。可刚按下一个数字，一条短信进来了:
“别跟阿强走。他在骗你。凶手就是他。”
还是那个号码。
苏薇盯着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阿强说不是他，短信说是他。谁在说谎？
又一条短信:
“方玲最后说的那个人，是阿强的同伙。阿强让你去，是想灭口。”
苏薇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厂房门口。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看不清里面。
她站起来，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看见阿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见她，把烟掐了。
“想好了？”
“你告诉我，那个同伙是谁？”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来你还是不信我。”他说，“行，那我问你，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
苏薇没说话。
“他不敢说，对吧？”阿强拉开车门，“因为他就是那个同伙。他让你来查我，是想借你的手把我弄进去。可他又怕你真查出什么来，所以一直盯着你。”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他是谁？”
阿强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车。”他说，“我带你去见他。”
******
越野车在黑夜中行驶。
苏薇坐在后座，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可她没别的选择。
阿强开车很稳，一句话也不说。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路灯闪过。
“去哪儿？”苏薇问。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村子边上。阿强熄了火，下车。苏薇跟着下来，看见前面是一排老旧的平房。
阿强敲了敲其中一间的门。
没人应。他推了推，门开了。
“进来吧。”
苏薇跟着他走进去。屋里很黑，阿强打开灯，是一间简陋的出租屋，到处堆着杂物。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薇走近，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老王。
他闭着眼，脸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
“他怎么了？”
“病了。”阿强说，“快不行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脸。
“老王，醒醒。老周的闺女来了。”
老王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苏薇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苏……苏记者……”
“王叔，是我。”苏薇蹲下来，“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王的眼泪流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杀的人……”
苏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杀的？你杀谁了？”
老王的手抖着，抓住苏薇的手腕。
“小马……老韩头……还有……还有你爸……”
苏薇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屋里只有老王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苏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老王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说，“那时候……太穷了……大家都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苏薇凑近了才能听见。
“小马……他抢了我的车……那是我唯一的车……没了车我就活不了……我跟他吵……推了他一把……他摔下去……头撞在石头上……”
“老韩头呢？”
“他……他看见了……看见我埋小马……我求他别说……他说要报警……我……我害怕……”
苏薇的手在发抖。
“那我爸呢？我爸跟你无冤无仇！”
老王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你爸……那天晚上……他要去南边工地……我劝他别去……他不听……我怕他看见什么……就……就跟上去……”
“你杀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老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看见我了……问我在那儿干什么……我说……我说来看看……他不信……他要拉我去派出所……我……我害怕……就……”
苏薇站起来，退后两步。她看着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想起他给自己倒水，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张警告的纸条——别去南边。
那是他写的。
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后悔？是害怕？还是……
“阿强知道吗？”她问。
老王没说话。阿强在身后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苏薇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阿强苦笑:“报警？报警抓他？抓了他，那些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
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
“再说了，他杀人的时候，我也在场。”
苏薇愣住了。
“小马死的时候，我在巷口抽烟。”阿强说，“我看见他跟小马吵架，看见小马摔下去。我没过去。老韩头死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他埋了。我也没过去。你爸死的时候……我还是没过去。”
他看着苏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就是那个一直看着，什么都不说的人。”
******
苏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阿强，看着老王，看着这个简陋的出租屋，突然觉得很累。
“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是你？”她问阿强。
阿强摇头:“不是。”
“那是谁？”
阿强没回答，看向床上。老王的手动了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
“是我。”他的声音微弱，可苏薇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你发的？”
老王点头。
“为什么？”
“我……我想让你查出真相……”老王说，“可我又害怕……害怕你真查出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
“王叔？王叔！”
没有回应。
阿强走过来，探了探老王的鼻息，摇摇头。
“走了。”
苏薇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杀死了父亲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条新短信，发件人:老王。
应该是他设置的定时发送。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苏记者，对不起。那个坑里，埋的是你爸。在东郊砖厂后面第三棵槐树下。”
苏薇攥紧手机，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