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照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下的。
“还有一个人,你还没找到。”
苏薇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五个人——父亲、小马、老韩头、阿强、方玲。都死了?不,阿强还活着。可那行字的意思显然是,照片里的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是谁?
她把照片装进口袋,出门开车往医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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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阿强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老婆坐在旁边,看见苏薇进来,站起来。
“苏记者。”
“嫂子。”苏薇点点头,看向阿强,“他怎么样?”
“医生说命保住了,得养一阵子。”女人眼眶红了,“头上的伤太重,差点就……”
阿强睁开眼睛,看见苏薇,嘴角扯出一个笑。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苏薇坐到床边,掏出那张照片。
“这个,你见过吗?”
阿强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当年在幸福里拍的。”他说,“谁给你的?”
“今天早上放在我家门口的。”苏薇盯着他,“背后这行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强翻过照片,看见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还有一个人?”他喃喃自语,“还有谁……”
“你想想。”苏薇说,“当年除了你们五个,还有谁跟这件事有关?”
阿强沉默了很久,突然眼睛睁大。
“有一个人。”他说,“拍照的人。”
苏薇心里一动。
“拍照的是老李?”
阿强摇头:“不是老李。老李那会儿不在场。拍照的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阿强说,“那天我们几个凑在一起聊天,有个路过的人帮我们拍的。瘦高个,戴着眼镜,像是来走亲戚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阿强想了想,“不过……”
“不过什么?”
阿强的脸色变了变。
“方玲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她说她当年在工地上看见的,不是老李一个人。”
苏薇心跳加速:“还有谁?”
“她说有两个人在挖坑。”阿强说,“一个是老李,另一个……她没看清,但肯定不是老王。”
******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方玲临死前说的“他来了”,她以为是老李,可如果是另一个人呢?那个人才是方玲真正害怕的。
“她为什么没跟你说清楚?”
“她不敢。”阿强说,“她说那个人比老李还可怕。老李好歹是警察,办事还有个顾忌。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她有没有提过那个人的特征?”
阿强想了想:“她说那人手上有个疤,虎口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虎口。
苏薇记在心里。
“阿强,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阿强摇头:“我真不知道。那会儿幸福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有疤的也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苏薇。
“苏记者,这个人藏了二十年,现在突然冒出来,肯定没好事。你得小心。”
苏薇点头。她站起来,要走,阿强叫住她。
“还有件事。”
“什么?”
“老李的儿子。”阿强说,“他在哪儿?”
“不知道。”苏薇说,“昨天他给我发过短信,说替他爸还债。”
阿强皱起眉头:“他怎么知道你电话?”
苏薇愣了一下。是啊,老李的儿子怎么知道她的电话?
******
从医院出来,苏薇坐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掏出手机,翻出老李儿子发来的那条短信,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归属地显示是本市。她试着拨过去,还是关机。
她给办案的警察打了个电话,问老李儿子的情况。警察说他们也在找他,但还没联系上。
“他叫李刚,今年三十八岁,在广州一家公司上班。”警察说,“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方协助查找。”
“他有没有可能回来了?”
“不排除。”警察说,“如果有消息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苏薇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手上带疤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重新出现?他跟老李是什么关系?
车子拐进小区,她停好车,上楼。走到家门口,她愣住了。
门虚掩着。
她明明记得走的时候锁了门。
******
苏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妈?”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冲进卧室,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
母亲不在。
她掏出手机,打母亲的电话,关机。
她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记者。”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低沉,“你妈在我这儿,别担心,她没事。”
“你是谁?”
“我姓李。”男人说,“李刚。”
******
苏薇攥紧手机。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聊聊。”李刚说,“一个人来,别报警。你知道幸福里后面那片空地吧?我在那儿等你。”
电话挂了。
苏薇站起来,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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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片空地,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照在瓦砾堆上,到处是拆迁留下的痕迹。
苏薇从围挡缺口钻进去,走到空地中央。
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瘦高个,穿着深色夹克。
他转过身来。
三十多岁的年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是个白领。可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苏记者。”他说,“谢谢你肯来。”
“我妈呢?”
“在那边。”他朝旁边指了指。
苏薇看过去,空地边缘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母亲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妈!”
“别担心,她没事。”李刚说,“我只是想确保你会来。”
苏薇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李刚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苏薇接过来,是那张五人的合影。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后没有字。
“这照片你见过?”李刚问。
“见过。”
“你知道是谁拍的吗?”
苏薇摇头。
李刚苦笑:“是我爸拍的。”
苏薇愣住了。
“你爸?老李?”
“对。”李刚说,“那天他正好路过,帮他们拍的。这张照片他一直留着。”
“那后来……”
“后来这些人就一个接一个死了。”李刚打断她,“我爸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为了钱。”苏薇说,“为了掩盖他收黑钱的事。”
李刚点头:“对,为了我。”
他看着苏薇,眼眶有点红。
“我那年生病,要花很多钱。我爸没办法,收了不该收的钱。小马看见了,要告他。他不能让人告。”
苏薇没说话。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李刚继续说,“老韩头,你爸,方玲,我妈……一个接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
“可你知道吗?有一个人,我爸一直没找到。”
“谁?”
“那天晚上,在南边工地,除了我爸和你爸,还有第三个人。”李刚说,“那个人也看见了。”
******
苏薇心跳加速。
“第三个人?”
“对。”李刚说,“我爸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那个人才是真正该杀的人。可他找了一十年都没找到。”
“他长什么样?”
“我爸没说。”李刚摇头,“他只说,那个人手上有个疤,虎口这儿。”
苏薇想起阿强说的话。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李刚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他说,“我爸欠的债,我来还。可这个人,不能让他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手上也有血。”李刚说,“我爸说,那天晚上他本来只是想把你爸吓走,可那个人从背后给了你爸一锹。”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杀死你爸的,不是我爸。”李刚一字一句地说,“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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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刺眼,可苏薇觉得浑身发冷。
“你爸亲口说的?”
“对。”李刚说,“他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住那个人。可他也害怕,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敢揭发。”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
李刚苦笑:“因为我爸死了。那个人以为事情都过去了,他可以逍遥法外。可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算了。”
他看着苏薇。
“苏记者,你查了这么久,肯定有线索。帮我找到他。”
苏薇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也想找到真凶。”李刚说,“杀你爸的人,还在外面。”
******
面包车那边,母亲和那个年轻女人下了车。母亲看见苏薇,跑过来。
“小薇!”
苏薇抱住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母亲拍着她的背,“那个姑娘对我挺好,就是带我来这儿等着。”
苏薇看向那个年轻女人,她走过来,站在李刚旁边。
“这是我妹妹。”李刚说,“李梅。”
李梅点点头,没说话。
苏薇看着他们兄妹俩,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苏记者,我知道你不信我。”李刚说,“可你想想,我爸都死了,我何必骗你?”
“也许你想掩盖什么。”
李刚苦笑:“掩盖?我爸杀人的证据都摆在警察那儿了,我还掩盖什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在我爸遗物里找到的。”
苏薇接过来,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马建国,幸福里23号。”
“这是谁?”
“当年在幸福里租住的一个人。”李刚说,“我爸怀疑他就是那个人。可他去找的时候,人已经搬走了。”
苏薇看着那个名字。马建国。她从来没听过。
“有他的照片吗?”
李刚摇头:“没有。不过我爸说,那个人右手虎口有疤,很好认。”
******
从空地回来,苏薇把母亲安顿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马建国。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幸福里23号,那间房子现在早拆了,人去哪儿找?
她想起老李给她看过的那些照片,那些资料。也许里面会有线索。
她给老李的儿子打电话,问能不能去看看老李的遗物。李刚说可以,约好明天见面。
挂了电话,她翻出那张五人合影,盯着照片上每个人的脸。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照片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影子——拍照的人映在镜子里的倒影。之前她以为是老李,可如果是老李,那这照片就是老李拍的,为什么李刚说老李是路过帮忙拍的?老李自己拍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方玲的U盘里?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影子。瘦高个,戴着眼镜——
不对。
那个影子,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老李。
可李刚说老李是路过帮忙拍的,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苏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有两种可能:要么李刚在撒谎,要么这张照片不是老李拍的。
那方玲U盘里的照片,是谁的?
******
第二天,苏薇按地址找到李刚的住处。
是一套老旧的二手房,收拾得很干净。李刚把她带进书房,指着书桌上一个纸箱。
“这些都是我爸的东西。你看吧。”
苏薇打开箱子,里面是老李的笔记本、照片、各种杂物。她一样一样翻,试图找到关于马建国的线索。
翻了半天,她找到一张老照片——是幸福里的住户登记表复印件。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她找到23号,户主:马建国。备注:租户,1999年入住,2000年搬走。职业:建筑工人。
就这些,没有更多信息。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手绘的地图——是幸福里的平面图,上面标着每个住户的位置。23号在巷子最里面,靠着一片空地。
就是后来埋人的那片空地。
苏薇的心跳加速。
“李刚,你爸画这个干什么?”
李刚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工作用的吧。”
苏薇把地图拍下来,继续翻。在箱子最底下,她找到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方玲”两个字。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方玲年轻时候的单人照,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10.5,理发店门口。
照片上的方玲笑得很甜,穿着那件红毛衣。可她的眼睛,看着的不是镜头,而是旁边。
苏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照片边缘,那里有一个男人的侧影。
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人。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侧影——瘦,高,戴着眼镜。
是老李。
苏薇抬起头,看着李刚。
“你爸和方玲,什么关系?”
李刚愣了一下:“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吧。”
“那他为什么有她的照片?”
李刚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他办案用的?”
苏薇摇摇头。这张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方玲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突然想起方玲说过的话:“我看见的不是阿强,是别人。”
那个人,也许不是老李。
是老李的儿子?
她看向李刚,他也正看着她。
“苏记者,你想到什么了?”
苏薇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李刚的手上。
右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薇盯着那道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手上这疤,怎么来的?”
李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小时候砍柴砍的。”
“什么时候?”
“十几岁的时候。”他说,“怎么?”
苏薇没说话。她想起阿强说的——那个人手上有个疤,虎口这儿。
十几岁就有疤,那二十年前,他二十多岁,疤早就有了。
“李刚,二十年前,你在哪儿?”
李刚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1999年,你在哪儿?”
李刚沉默了很久。
“我在家。”他说,“我那年生病,在家养病。”
“谁证明?”
李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妈。”他说,“我妈可以证明。”
“你妈已经死了。”
李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苏记者,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苏薇盯着他。
“你爸临死前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李刚没回答。
“他是不是告诉你,那个人是他儿子?”
李刚的脸扭曲了。
“你胡说!”
他突然冲上来,一把掐住苏薇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