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幸福里已经没了。
曾经的棚屋区现在是一片空地,四面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挖掘机和推土机静静蹲在夜色里,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苏薇把车停在围挡外面,从一处破损的缺口钻进去。
月光很淡,照在瓦砾堆上,到处是灰蒙蒙的影子。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碎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妈!”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塑料袋和废纸,哗啦啦地响。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片空地——当年幸福里后面那片空地,现在已经被推平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老李。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铁锹,像一尊雕塑。
苏薇的心跳加速,她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
“你妈在那边。”老李朝身后努努嘴。
苏薇看过去,空地边缘有一间临时搭建的工棚,门口蹲着一个人影。是母亲,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妈!”苏薇想冲过去,老李拦住她。
“别急。”他说,“先聊会儿。”
苏薇盯着他:“老李,你放了我妈。你要找的人是我。”
“我知道。”老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可你妈在这儿,你才会好好听我说话。”
他点了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苏记者,你知道吗,我在这片地方干了三十年。”他说,“从一个小片警干到退休。这片地上的每个人,每件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老李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他苦笑,“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是为了掩盖,再后来……就习惯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小马就埋在这儿。还有老韩头。你爸也埋在这儿,后来你找到了。”
苏薇攥紧拳头。
“他们死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
“愧疚?”老李看着她,“苏记者,你知道穷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眼看着自己儿子病得快死,却没钱治是什么滋味吗?”
“所以你就可以杀人?”
老李摇头:“你不懂。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两百块,儿子住院一天就要一百。我没办法。有人送钱给我,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收了。小马看见了,要告我。我不能让他告。”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我也看见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薇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是阿强。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有点踉跄,可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
老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强,你还活着?”
“差点死了。”阿强慢慢走过来,“可阎王爷不收我,让我回来找你。”
老李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
“你来干什么?”
“来还债。”阿强说,“欠老周的债,欠小马的债,欠老韩头的债。”
他走到苏薇旁边,看着她:“苏记者,你妈没事吧?”
苏薇点头。
阿强看向老李:“老李,放了她们。你要的人是我。”
老李冷笑:“你?你有什么用?”
“我是证人。”阿强说,“你杀人的时候,我都在场。你杀小马,我看见了。你杀老韩头,我也看见了。你杀老周,我还是看见了。你杀方玲,我在砖厂门口等着,亲眼看见你动手。”
老李的脸色变了。
“你一直在?”
“对。”阿强说,“我一直都在。我就是那个一直看着,什么都不说的人。可我不说了二十年,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李,你杀了我吧。放了她们。”
******
老李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强,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这二十年,你什么都没说,活得挺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因为我欠的。”阿强说,“我欠老周一条命。那天晚上我要是冲出去,他也许不会死。可我没动,我蹲在那儿看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老周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老李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想怎么还?”
阿强举起刀:“用我的命。”
******
气氛紧张得像要崩断的弦。
苏薇看着阿强,看着老李,看着远处工棚里的母亲。她突然开口:
“老李,你儿子知道你是杀人犯吗?”
老李的身体僵住了。
“你儿子当年生病,你收黑钱给他治病。”苏薇继续说,“他病好了,考上大学,现在过得挺好。他知道他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吗?”
“闭嘴。”老李的声音低沉。
“他知道他爸是杀人犯吗?”苏薇没有停,“他知道他爸连自己老婆都杀吗?”
老李的脸扭曲了。
“我让你闭嘴!”
他举起铁锹朝苏薇冲过来。阿强挡在苏薇面前,刀尖对着老李。
“老李,够了!”
老李停住,喘着粗气。他看着阿强,看着苏薇,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好,好,既然你们都想死,我就成全你们。”
他举起铁锹,朝阿强劈下去。
阿强躲开,铁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挥刀刺向老李,老李闪身,刀划过他的胳膊。血溅出来。
两人扭打在一起。铁锹和刀在月光下翻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苏薇转身朝工棚跑去。她跑到母亲身边,拼命解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她的指甲都劈了,血渗出来。
“妈,妈别怕。”
母亲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绳子终于解开了。苏薇把母亲嘴里的布扯出来,扶着她站起来。
“快走,妈,快走。”
她们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苏薇回头,看见阿强倒在地上,老李举着铁锹站在他面前。
铁锹又一次落下。
“阿强!”
苏薇尖叫。
老李转过头看她,满脸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朝她们走过来。
苏薇护在母亲前面,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
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越来越近。
老李停住了。他看了看警车的方向,又看了看苏薇。
“你报警了?”
苏薇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警察怎么会来。
老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绝望。
“好,好,都好。”
他举起铁锹,朝自己的头上砸去。
“不要!”苏薇冲过去,可来不及了。
铁锹重重落下,老李倒在地上。
******
警车冲进空地,警察从车上跳下来。苏薇抱着母亲,看着那些人围住老李,看着担架把阿强抬上救护车。
一个警察走过来:“苏记者,你没事吧?”
苏薇摇头,她的声音沙哑:“你们怎么知道……”
“你同事报的警。”警察说,“她收到你发的定位。”
苏薇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是她刚才边跑边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了发送键。
上面只有两个字:幸福里。
******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警察在现场勘查,拍照,取证。苏薇和母亲坐在警车里,有人给她们倒了热水。
母亲握着苏薇的手,一直在发抖。
“妈,没事了。”苏薇说,“都结束了。”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警察走过来:“苏记者,阿强被送到医院了。他伤得很重,但应该能活。”
苏薇松了口气。
“老李呢?”
“死了。”警察说,“那一锹太重了。”
苏薇沉默了几秒。死了,就这么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杀了自己。
警察又问了些问题,苏薇一一回答。等她做完笔录,天已经快亮了。
她和母亲回到家,母亲去睡了,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记者,谢谢你。我爸欠的债,我来还。老李的儿子。”
苏薇愣住了。她立刻拨过去,关机。
她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李的儿子,他知道什么?他要怎么还?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回是彩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
“我,李建国,在1999年至2000年间,杀害了马军、韩德厚、周永年、方玲四人,以及我的妻子王秀英。以上罪行,我愿承担一切后果。李建国。”
下面是日期,就是今天。
还有一行小字:
“苏记者,这封信是我爸写的,在他去找你之前。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交给警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只是想留个清白。可我不懂,杀了那么多人,还有什么清白?”
苏薇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名字,眼泪流下来。
周永年。那是父亲的名字。
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承认杀了他。
可那个承认的人,也死了。
******
苏薇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想起阿强说过的话:复仇的火焰如果熄灭得太晚,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重建。
可她还是要重建。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记者,阿强醒了。他说想见你。”
苏薇沉默了几秒。
“好,我这就去。”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没有人。
她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二十年前的老照片,五个人站成一排——父亲,小马,老韩头,阿强,方玲。
就是她收到过的那张。
可这回,照片背后多了一行字:
“还有一个人,你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