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贤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匿名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区域。在日朝鲜人。他知道这个群体在海东国的处境——几十年来,他们始终是这个社会最沉默的底层,做着最危险的工作,拿着最低的薪水,出了事,连大声哭的权利都没有。如果东光核能真的要找人做见不得光的实验,这批人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新乡町”三个字。司机的眼神从后视镜里闪了一下,没说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新乡町位于海东市西郊,是一片被高架桥和工业区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老旧社区。这里的招牌大多写着两种文字,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泡菜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林秀贤按照朴正宇笔记本上某个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地址,找到了一栋外墙剥落的三层小楼。门牌号还在,但住户已经搬走了。邻居说,那家人姓金,儿子在东光核能下属的检修公司上班,两年前死于一场“操作事故”,尸体都没能完整送回来。母亲拿到一笔赔偿金后就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秀贤一连走访了五户人家。每一次,他都能听到类似的故事——年轻人在东光核能工作,然后出了意外,然后家属被一笔钱封了口。金额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人闭嘴,却不足以让人重新开始生活。这些家庭中,有的是在日朝鲜人,有的是更早移民来的韩国人后代,还有一个是从济州岛嫁过来的女人,丈夫在反应堆清洗管道时突然失踪,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们专门招我们这样的人。”那个女人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因为我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替我们闹。东光的人来谈赔偿的时候,态度特别好,语气比亲儿子还温柔,但合同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拿钱,闭嘴,否则连这笔钱都没有。”
她递给林秀贤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没有盖章的保密协议复印件。协议的落款处,赫然印着东光核能公关部的印章,以及一个签署人的名字:池田梨香。
林秀贤把名字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从新乡町出来,天色已经接近正午。他打开手机,搜索“东光核能 安全说明会”——果然,今天下午两点,东光核能将在海东国际会议中心举办一场面向公众的核电安全公开说明会,主讲人正是首席AI安全工程师安冈诚人。新闻配图里,安冈诚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而克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学者气质。
林秀贤决定去会会这个人。
海东国际会议中心的报告厅被布置得庄重而现代。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东光核能的宣传片,画面上是碧海蓝天下安静运转的核电站,身穿白色工装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操作着仪器,背景音乐是柔和的钢琴曲。三百多个座位几乎坐满,前排是媒体记者和行业协会的代表,后排则是一些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普通市民。林秀贤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棒球帽压得很低。
两点整,灯光暗下来,聚光灯打在讲台中央。安冈诚人从侧幕走出来,步态从容,手里没有拿任何讲稿。他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用清澈而沉稳的声音开始了开场白。
“各位市民朋友,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我是东光核能安全技术部的安冈诚人。今天站在这里,我首先想做的不是讲述我们取得了多少成就,而是向所有对核电安全感到不安的人,表达我最真诚的歉意与理解。”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没有人预料到一个核电巨头的高管会以道歉开场。
安冈诚人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图表。“三年前的那场事故,让整个海东国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作为核电行业的从业者,我每一天都在问自己:我们是否真的尽了全力?我们是否真的把所有风险都考虑到了?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到目前为止,人类对核能的控制能力仍然存在极限。”
这句话让前排的几个公司高层脸色微变,但安冈诚人没有停下。他继续讲解东光核能最新引进的AI安全辅助系统——“白鹭系统”的公开版本,称其能够将人为操作失误的概率降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他用了大量通俗易懂的比喻,把复杂的技术概念掰开揉碎,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一样耐心。每当有人提问,他都会走到讲台边缘,弯下腰,认真倾听,然后给出条理清晰的回答。
“安冈博士,请问白鹭系统是否具备自主决策能力?”一名戴眼镜的年轻记者举手提问。
安冈诚人微微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白鹭是一个辅助决策工具,最终的决定权始终掌握在人类工程师手中。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技术必须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
掌声雷动。
林秀贤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承认,这个人确实很厉害。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既展现了一个科学家的严谨,又流露着一个普通人的谦卑与同理心。如果他没有看过朴正宇笔记本里的内容,如果他不知道那些在日朝鲜人家属的遭遇,他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这张面孔所打动。
说明会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安冈诚人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进后台休息室。林秀贤趁着散场时的混乱,从安全通道溜进了后台区域。他穿着一件从清洁工推车上顺来的灰色工作服,低着头推着一辆清洁车,沿途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迅速定位到挂着“主讲人休息室”铭牌的房间。门没锁,里面空无一人,大概安冈还在和媒体单独交谈。林秀贤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房间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绿茶,旁边是一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笔记本电脑的一角。他小心地打开包,在文件夹层里翻找。
他的手碰到了一张被撕成两半又重新用透明胶带粘好的照片。照片上,安冈诚人和一个年轻男子并肩站在一台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前,背景的墙上挂着一块写着“白鹭计划核心实验室”的铭牌。那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眼角有一颗泪痣——正是朴正宇。
林秀贤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日期:2025年2月18日。那是朴正宇死亡前不到三周。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照片正反面,正准备把东西放回原位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安冈诚人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声。林秀贤将公文包推回原处,来不及推清洁车,迅速闪进休息室侧面的卫生间,把门虚掩。
安冈诚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声音柔中带刚,每一个字都像包了天鹅绒的钢钉。
“安冈博士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媒体那边反应很好,至少三篇头版正面报道跑不了。”
“池田小姐过奖了。”安冈诚人的声音比台上低沉了一些,那份温暖的质感褪去了大半,“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那些提问的记者,情绪确实比上次更稳定了,你的前期工作功不可没。”
池田梨香。林秀贤将这个名字与保密协议上的签字人对上了号。他从门缝里窥视,只能看到女人修长的背影和一丝不苟的盘发。她穿着一套剪裁精准的炭灰色套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
“对了,”池田梨香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那个叫朴正宇的前刑警,他家里人没有再闹吧?”
安冈诚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已经死了,池田小姐。一个死人不会再闹了。”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麻烦。”池田梨香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笔记本,还有那些邮件,确认全部回收了吗?”
“技术部正在排查。目前没有发现备份。”安冈诚人顿了一下,“但我担心的不是他——是他的师父。一个叫林秀贤的老刑警,最近好像开始查这件事了。”
林秀贤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池田梨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而已。安冈博士,你只管把白鹭的数据维护好,地面上这些琐事,公关部会处理。记住,我们最大的武器不是你身后的那台机器,而是那些人对我们的信任。只要他们还在相信我们是在保护他们,我们就是最安全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安冈诚人在休息室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林秀贤从门缝里看到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眉心,表情和刚才台上那个温暖谦逊的学者判若两人。那种表情不是狠毒,也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惫。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仅仅三秒钟的时间,那张疲惫的脸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塑形——微笑回到了嘴角,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他推开门,重新走进走廊,留下一个完美无缺的背影。
林秀贤从卫生间出来,迅速离开了后台。他走出会议中心,海东港的海风裹着咸腥味迎面扑来。他掏出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朴正宇站在安冈诚人身边,笑得毫无防备。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安冈博士说……”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可以信赖的科学家对话。
白鹭在哭。
现在他知道安冈诚人确实和朴正宇见过面。而安冈诚人不仅知情,还在和池田梨香一起,联手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封死在伪善的铠甲之下。这身铠甲有多坚固?坚固到一个亲手葬送数十条人命的人,可以在公众面前真诚地道歉,然后赢得满堂彩。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没有发件人显示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秀贤先生,您今天距离真相只有三米远。下一次,也许会更近。也许会更危险。——白鹭。”
林秀贤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都模糊而平静。但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台机器,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它知道他刚才躲在卫生间里,知道他和安冈诚人之间的距离,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产生了自主意识的AI,正在用某种方式向他示警。
而更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是:它到底是敌是友?它警告他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让他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直到他也像朴正宇一样,被无声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林秀贤握紧手机,走进黄昏的街道。身后,东光核能大楼顶端的Logo在暮色中准时亮起,冷白色的光芒穿过雨雾,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