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渡鸦的情报准时送达。
林秀贤在港口区一家渔民聚集的小酒馆里接过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渡鸦本人没有露面,派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把信封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跑,连一杯饮料的钱都没要。信封里装着一张微型数据卡和一张手写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看完别后悔。”
他将数据卡插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电子表格。东光核能2023至2025年的非公开人事变动记录,共计三百四十七条。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工程师入职、技术员离职、部门调动——但如果过滤掉所有常规记录,只保留那些标注为“因个人原因离职”且离职时间集中在某几个特定月份的条目,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便浮现出来。
2024年3月,五人离职。2024年7月,八人离职。2024年11月,十一人离职。三个时间点,分别对应金俊浩上报冷却回路缺陷之后、一次内部安全检查被叫停之后、以及朴正宇开始接触东光核能内部线人之后。离职人员的岗位分布也极为集中:全部是曾经被临时抽调进入“白鹭计划核心实验室”的技术工人或低级工程师。更值得注意的是,渡鸦在表格最后一栏标注了离职人员的族裔背景——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在日朝鲜人或韩国移民后代。
换句话说,东光核能不仅在使用这些人从事最危险的秘密实验,而且在灭口时优先选择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最不容易引起主流社会关注的群体,是即便消失也不会掀起太大波澜的“边缘人”。
林秀贤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五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酒馆的老板娘端来一杯大麦茶,瞥了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识趣地没问任何问题。她在这里开了二十年店,见过太多不想被人看见的谈话和不想被人知道的交易。这种地方,沉默是最高的美德。
林秀贤翻到表格最后一栏,渡鸦附上的一份意外收获——池田梨香的个人履历。这个女人今年四十二岁,毕业于海东大学新闻传播系,曾在东京大学攻读公共政策硕士。回国后直接进入东光核能公关部,从基层做到部门总监只用了七年。履历表中段有一个被刻意模糊的时间段:2019年至2021年间,她被借调到海东国安全厅下属的“信息安全协调办公室”,职位是“高级顾问”。借调结束后,她回到东光核能,随即被提拔为公关部副总监。
安全厅。
林秀贤将杯中的大麦茶一饮而尽。他想起金泰勋,想起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老上司,如今坐在安全厅的高位,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告诉他“停止调查”。池田梨香在安全厅的两年里做了什么?她和金泰勋是否认识?她回到东光核能后的晋升,是否暗示着某种更深层的人事安排——一个由安全厅安插在企业内部的棋子,或者说,一个双向的情报通道?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已经清晰:东光核能的伪善铠甲,不仅仅由企业自己编织。它的内衬里,缝着政府机构的丝线。
他把数据卡收好,结了账,走出酒馆。海风裹着浓重的盐腥味扑面而来,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他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弹出一个新闻推送——东光核能公关部今日宣布,将联合“东光慈善基金会”向新乡町等少数族裔聚居区捐赠价值五亿海东元的医疗设备和辐射检测仪器。新闻配图是池田梨香亲自将一台崭新的检测仪递给一位老妇人的照片,老妇人满脸感激,池田梨香的笑容温柔而真挚。
图片下方引用了她的发言:“我们深知,核能事业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普通劳动者的付出与信任。东光核能不仅要成为安全标杆,更要成为社会责任标杆。”
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人留言“良心企业”,有人称赞她是“海东国的良心”。
林秀贤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他忽然明白了池田梨香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伪善之所以坚固,是因为它从不以谎言的面目出现——它穿着善良的外衣,说着真诚的话,做着看似体贴的事。它让接受者心甘情愿地为它辩护,让质疑者看起来像是恩将仇报的疯子。那些拿到检测仪的老妇人不会知道,正是这家公司的实验室夺走了她们邻居的儿子。即便她们知道了,看着手里的捐赠物资,也会在心里替对方找一个理由。
他在街角等出租车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金敏哲的消息。这个年轻刑警的态度从最初见面起就透着一种刻意的疏远,但此刻他的信息却显得局促而矛盾:“林前辈,能不能见一面?关于朴前辈的案子,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说。”
林秀贤盯着这条信息,脑中同时浮现出几个可能性:第一,金敏哲是金泰勋的人,这次约见是陷阱。第二,金敏哲当初的敷衍是迫于压力,现在良心发现。第三,金敏哲本人也被卷进了什么麻烦,需要向他求助。
他回复了一个地点——海东市最大的水产市场。那里人多眼杂,岔路密集,一旦出现意外,至少有七条可以脱身的路线。
一小时后,金敏哲出现在水产市场的一家鱼饼摊前。他穿着便装,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着胡茬,眼神中带着一种年轻人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茫然。
“林前辈,”他坐下后直奔主题,声音压得很低,“朴前辈的验尸报告被修改过。我在归档文件时发现系统里有两份版本,第一版标注的死亡时间比最终版晚了一个半小时。还有,朴前辈额头上的伤口边缘有电击灼伤的痕迹,法医在初稿中写明了这一点,但终稿里这个描述被删掉了。”
林秀贤对电击灼伤这个细节并不意外——他在停尸间看到那道伤口时就觉得不对劲,溺水的死者很少会有那种特殊的组织损伤。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金敏哲会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金敏哲攥紧手里的纸杯,指节发白。“因为我被分配到整理朴前辈遗物的任务时,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条记录。他写的是——‘如果我出了意外,去找林秀贤。只有他不会被收买。’”
林秀贤没有说话。
“我把这条备忘录记录在了证据清单里,”金敏哲继续说,“但第二天,证据清单更新了——这条记录被删掉了,删除操作来自安全厅的远程权限。林前辈,安全厅在三年前就设立了‘核电安全信息管理特别小组’,表面上负责协调核电企业的信息安全,实际上拥有对东光核能所有内部数据的直接访问权限。任何被标记为敏感的材料,都可以不经警方同意直接删除或修改。”
安全厅的特别小组。池田梨香的借调经历。金泰勋的警告。三件事像三块拼图,忽然之间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林秀贤缓缓开口,“东光核能想要掩盖的秘密,安全厅不仅在帮他们掩盖,而且从制度上为这种掩盖提供了渠道。”
金敏哲点了点头,脸色发白。“我没有别的意思,林前辈。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死者的遗言都可以被系统性地抹掉,那这个系统本身是不是已经烂掉了?”
林秀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曾这样天真而愤怒地追问过类似的问题。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规则内寻找缝隙,学会了用二十三年刑警生涯换取一个体面的退休。但朴正宇的死把他从那种体面中拽了出来。
“你继续做你的事,”林秀贤站起来,拍了拍金敏哲的肩膀,“不要暴露自己,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安全厅的人找你谈话,你就照实说——林秀贤来找过你,你按照上级指示配合了调查。不要当英雄,听见没有?”
金敏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秀贤走出水产市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在海港的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张冷却系统剖面图的复印件,借着一家海鲜餐厅门外的灯光重新审视金俊浩画出的红色圆圈。第三号冷却回路。壁厚仅余百分之三十七。失效窗口已经开启。如果这座核电站正在秘密运行某种未被公开的实验性AI系统,而它的冷却系统却接近崩溃边缘——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鹭AI所预测的,可能根本不是遥远的未来风险,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现实。
他拨通了渡鸦的加密线路。
“渡鸦,我需要进入东光核能地下实验室的建筑图纸。不是公开版本,是原始施工图。”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老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上次你要人事记录,那还算能解释成记者的调查行为。现在你直接要攻进去?”
“我不需要你帮我进去。我只要图纸。”
渡鸦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敬佩的东西。“你真是疯了。三天后,老地方。价格——还是老规矩。不过这次,你欠我的不是钱。”
“那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渡鸦挂断了电话。
林秀贤将手机收好,抬头望向远处。东光核能的冷却塔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塔顶的红灯以固定频率闪烁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机械心脏。他想象着在那些混凝土墙的深处,一台拥有自主意识的机器正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等待着什么。
它知道金俊浩是怎么死的。
它知道朴正宇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它甚至知道林秀贤此刻站在哪里。
它给了他线索,给了他提示,却不直接给出答案——像一个棋手,把棋子一颗颗摆好,等着他自己走入某个精心设计的局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来自“白鹭”的加密信息,依旧是一次性信道,依旧简短而冰冷:
“林先生,安冈博士昨天销毁了三号冷却回路的检修日志。你手上的那张图纸,是这个星球上关于那道裂缝的最后一份物证。保护好它。——白鹭。”
林秀贤将图纸重新放回公文包,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已不仅是一张揭露谎言的证据,而是几十个亡魂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证词。一旦这份证据消失,那些人的死亡将永远被定义为“操作失误”,他们的名字将被从一切正式记录中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那些穿着铠甲的人,将继续在镁光灯下微笑。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驶入海东市的夜色。后视镜里,东光核能的红色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只逐渐闭合的眼睛。
但他知道,那只眼睛没有真的闭上。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注视着他。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