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车
短信像一根刺扎在苏薇心里。
你会后悔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后悔?她早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二十年了,她妈等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她自己从扎小辫的女孩熬成了记者。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让她停?不可能。
她抬头看向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废墟深处,那栋没拆完的楼后面。犹豫了两秒,苏薇快步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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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全是碎砖和钢筋,好几次差点绊倒。她绕过那栋楼,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瓦砾场,空空荡荡。没有人。
风卷起灰尘,打在脸上。苏薇眯着眼睛四处看,只看见几面小红旗在废墟上瑟瑟发抖。
她掏出手机,拨了老王的号码——昨天阿强带她去见老王时,她偷偷记下了棚子门上的电话号码。
忙音。再拨,关机。
苏薇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刚才那个人影,是老王的?还是……阿强的?
她想起阿强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笑容,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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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苏薇站在一栋老旧楼房前。
这是幸福里拆迁安置小区,离工地不远。孙桂芳住在这儿,是她昨天从孙桂芳嘴里套出来的。
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墙皮大片大片脱落。苏薇爬到四楼就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大嗓门,带着点本地口音。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管闲事别管闲事,你怎么就不听!”
“我没管闲事,人家闺女找上门,我能咋办?”
苏薇听出来了,第二个声音是孙桂芳的。她放慢脚步,走到五楼,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十几秒,门拉开一条缝,孙桂芳的脸露出来,看见苏薇,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
“孙姨,我想再跟您聊聊。”
孙桂芳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没,没谁。”孙桂芳想关门,苏薇伸手抵住。
“孙姨,我爸是被害死的。”她压低声音,“法医刚出的报告。”
孙桂芳的手松了。
门里面,一个穿着秋衣的光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苏薇,又看了看孙桂芳:“她谁啊?”
“以前幸福里的邻居。”孙桂芳说,“老周的闺女。”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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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到处堆着杂物。光头男人姓陈,是孙桂芳的老伴儿,当年也在幸福里住过。他给苏薇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坐在破沙发上。
“你爸那事儿,我们知道的不多。”老陈开口,“不过既然你找上门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苏薇掏出录音笔:“可以吗?”
老陈看了看孙桂芳,孙桂芳点点头。
“你问吧。”
“小马是怎么死的?”
老陈抽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
“让人打死的。”他说,“就在幸福里后头那条巷子里。头被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谁打的?”
“都说是阿强。”孙桂芳插嘴,“他俩为抢车打过不止一回。小马年轻,脾气冲,有一回当众骂阿强是孬种,说他有本事冲自己来,别欺负老实人。”
“什么老实人?”
孙桂芳和老陈对视一眼。老陈把烟掐灭:“你爸。”
苏薇心里一紧。
“小马跟你爸关系好?”
“好谈不上,就是……一个地方的,互相照应。”孙桂芳说,“小马看不惯阿强老欺负你爸,替你爸出过头。”
“所以阿强怀恨在心?”
“那谁知道呢。”老陈摇头,“反正小马死了以后,阿强那几天没露面。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半夜从巷子里出来,身上有血。”
“报警了吗?”
“报警?”老陈苦笑,“那会儿谁敢报警?派出所来了,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连小马的尸体都没找着。”
“没找着?”
“对,就跟你爸一样。”孙桂芳压低声音,“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薇攥紧拳头。
“那老韩头呢?”
老陈又点了根烟。
“老韩头是收破烂的,平时也不惹事。他失踪前一天晚上,我见过他。”
“在哪儿?”
“就在幸福里后头那片空地。”老陈顿了顿,“他跟我说,看见阿强在那边挖坑。”
苏薇心跳加速:“挖坑?”
“对,大半夜的,拿着铁锹。”老陈说,“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说人家挖坑关你什么事。老韩头神神叨叨的,说那个坑的大小,正好能埋个人。”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老韩头就不见了。”孙桂芳接过话,“他住的那间棚子空了,东西都没收。我那会儿还纳闷,这人就算走,也得拿铺盖吧?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他肯定是撞见不该撞见的了。”
苏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韩头看见阿强挖坑,那坑是埋谁的?小马?还是……
“那个坑在哪儿?”她问。
老陈摇头:“不知道。后来那片盖了房子,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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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沉默了几秒。
苏薇深吸一口气:“那……我爸呢?他那天晚上去南边工地,是谁约的?”
老陈和孙桂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叔说有人约我爸去的。”苏薇盯着他们,“是谁?”
孙桂芳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不是轻轻地敲,是砸。
砰砰砰!
“孙桂芳!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
孙桂芳脸色刷地白了。老陈站起来,示意苏薇别出声。
“谁啊?”老陈朝门口喊。
“我,工地上的。强哥让我来问你点事。”
阿强的人。
苏薇心跳几乎停止。老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进屋,躲柜子里。”
苏薇来不及多想,跟着孙桂芳进了里屋。孙桂芳推开一个老式衣柜,里面塞满了棉被和旧衣服。
“快进去。”
苏薇蜷着身子钻进衣柜,孙桂芳把柜门关上。光线从门缝透进来一点,她透过缝隙能看见外屋的一部分。
门开了。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走进来,剃着板寸,脖子上有刺青。他在屋里扫了一圈,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
“强哥让我来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
“没,没有。”老陈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男人翘起二郎腿,“强哥说,有个女记者在查当年的事。她要是找你们,你们可得机灵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那肯定的,肯定的。”
男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老陈,你们在幸福里住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儿比谁都清楚。强哥说了,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明白吗?”
“明白明白。”
男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苏薇从柜门缝里看见他正对着里屋的方向。
“这屋有人?”
老陈的声音都变了:“没,没人,那是我闺女屋,她上班去了。”
男人没说话,朝里屋走过来。
苏薇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见那张脸越来越近。她的手心全是汗,攥紧了手机。
男人停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薇从门缝里只能看见他的下半身。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行了,我就是传个话。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脚步声远去,门砰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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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孙桂芳才打开柜门。苏薇从里面钻出来,腿都麻了。
“姑娘,你快走吧。”孙桂芳脸色煞白,“阿强不是好惹的,你再查下去,真会出事。”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苏薇说。
老陈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你要是真想查,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当年约你爸去南边工地的,是个女人。”
苏薇一愣:“女人?”
“对。”老陈说,“那天傍晚我在巷口抽烟,看见有个女的跟你爸说话,说完你爸就急匆匆走了。那女的我不认识,穿得挺时髦,不像是幸福里的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快黑了,就看见烫着卷发,穿件红衣服。”
苏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认识一个穿红衣服的时髦女人?她从没听母亲提起过。
“后来呢?那女人还出现过吗?”
老陈摇头:“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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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从楼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那辆旧桑塔纳,脑子里乱糟糟的。卷发,红衣服,时髦女人。父亲怎么会认识这种人?她约父亲去南边工地,是单纯的介绍活儿,还是……
走到车旁,她愣住了。
驾驶座的车窗碎了,玻璃渣撒了一地。
苏薇心里一紧,赶紧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苏记者。
她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有五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幸福里那片低矮的棚屋。
苏薇一眼就认出了父亲——他站在最左边,穿着那件蓝色工装,瘦削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旁边是小马,年轻,剃着平头,双手抱胸,看起来很精神。
再旁边是老韩头,佝偻着背,眯着眼笑。
第四个是阿强。
二十年前的阿强比现在壮实,穿着件旧夹克,表情有点阴,眼睛盯着镜头,像是要把人看穿。
第五个人……
苏薇仔细看,是个女人。
卷发,红衣服。
站在阿强旁边,挨得很近,一只手搭在阿强肩上。长得挺好看,笑得也很甜。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1999.11.17。
就是父亲失踪的那天。
照片上,父亲的脸被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苏薇的手开始发抖。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拍照的人是谁?五个人都在照片里,那拿相机的是谁?
她抬起头,四周空荡荡的。远处,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过,车灯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是阿强的车。
苏薇攥紧照片,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照片收到了吧?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