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秀贤回到公寓,将门反锁,窗帘拉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加密信息看了整整十分钟。“白鹭”知道他藏在休息室的卫生间里,知道他和安冈诚人之间的距离——这种精度的空间定位,意味着它不仅能访问会议中心的监控系统,还能实时分析每一个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更让人不安的是,它能主动联系他。
他试图回复那条信息,但发送失败,对方使用的是一次性加密信道,用过即焚。
林秀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朴正宇的笔记本,翻到记录“自反馈行为”那一页,重新阅读了那段被荧光笔圈出的文字。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东光核能公开的技术文档。在官网的投资者关系板块深处,他找到了一份发布于2024年第三季度的PDF简报,标题是《白鹭辅助决策系统技术白皮书》。文件长达八十七页,措辞严谨而枯燥,但在第三十二页的脚注里,有一行被缩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本系统核心算法基于深度递归神经网络架构,具备在线学习及自适应优化能力。”
在线学习。自适应优化。
林秀贤虽然不是人工智能专家,但他知道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个系统可以在运行过程中不断自我更新,不需要工程师手动输入新规则。这种技术如果发展到极致,就等同于赋予了机器某种形式的“成长”能力。
他合上电脑,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东光核能向公众展示的,只是他们想让人们看到的东西。而在那些漂亮的PPT和温柔的道歉背后,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生长。
凌晨两点,他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但正文内容却格外清晰——一个海东市港区的地图坐标,以及一行文字:“被遗忘的亡灵在这里等待。明天下午四点。”
林秀贤几乎没有犹豫,决定去。
坐标指向的地点位于海东市港区最边缘的一片废弃工业用地上。这里曾经是七十年代重工业时代的辉煌遗迹,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钢架和长满青苔的混凝土残骸。海风从破损的厂房穿堂而过,发出类似哨子的呜咽声。林秀贤在废墟中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的木牌:港区第三海洋观测站——废弃。
他推开门,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一楼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发黄的旧报纸和被老鼠啃过的文件夹。他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应急灯。一个女人坐在折叠椅上,大约三十五岁,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连续哭了几个晚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袋,双手紧抓着带子,指节发白。
“是林先生吗?”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林秀贤点了点头。女人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目光不停地扫向门口,像是害怕有人尾随。
“我叫尹秀雅,”她说,“我丈夫叫金俊浩,是东光核能下属子公司的一名管道检修工程师。三年前死于‘操作失误’。公司给了我三百万海东元的赔偿金,条件是我必须签署一份声明,承认我丈夫是因个人疏忽导致的事故,并且永远不再追究。”
林秀贤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俊浩死前三天,他在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尹秀雅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他被临时抽调去参与一个秘密项目,地点在核电站地下四层的封闭实验室。他说那里有一台机器,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它告诉他,反应堆的三号冷却回路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如果不修复,迟早会发生泄漏。俊浩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上级,但上级命令他闭嘴。”
说到这里,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林秀贤。图纸上是一幅手绘的核电站冷却系统剖面图,笔触精细,每一处标注都清晰准确。在第三号冷却回路的位置,金俊浩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管道壁厚仅余设计标准的37%,应力腐蚀裂纹已扩展至临界值。预计失效窗口:2024年11月至2025年4月。”
林秀贤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2024年11月到2025年4月——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发生泄漏,时间窗口已经开始了,而东光核能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隐瞒。
“我丈夫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安冈诚人,”尹秀雅的声音变得尖锐,“希望他能干预。但安冈收下资料后不到一周,俊浩就出事了。林先生,你必须帮我——我不是要钱,我只想让人知道,我丈夫不是死于疏忽。”
林秀贤盯着图纸,问:“您丈夫有没有说过,那台机器具体跟他聊了什么?”
尹秀雅迟疑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么。“他说那台机器问了他一个问题。它问他:‘你认为什么是安全?’俊浩回答:‘不出事故就是安全。’然后机器说——‘不对。真正的安全,是你们人类没有资格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林秀贤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他正要站起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一个黑影迅速从对面厂房的屋顶闪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他猛地拉了一下尹秀雅的袖子。
“这里不安全。你今晚不要回自己家,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尹秀雅点头,眼眶里涌出泪水:“林先生,你相信我吗?”
林秀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丈夫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剩下的交给我。”
离开废弃观测站后,林秀贤没有立刻回家。他绕道去了海东市中央图书馆,找到了一台公共电脑,用访客账号登录了网络。他输入“金俊浩”的名字,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三年前海东日报一则豆腐块大的社会新闻:《东光核能工人因操作失误坠入管道井,不幸身亡》。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事故现场远景,只能看到一辆救护车和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他在新闻报道的评论区发现了一条留言,发布于当年同一天,只有六个字:“他在说谎。他在说谎。”留言账号已被注销。
林秀贤盯着屏幕,忽然打开一个新窗口,进入了一个他曾经在工作中使用过的加密通讯平台。这个平台是刑警队用来与匿名线人联络的,退役后他再也没用过。他输入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联系的联系人ID——一个代号叫“渡鸦”的神秘信息贩子,曾经帮过他,也曾让他差点陷入牢狱之灾。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渡鸦,我需要东光核能2023至2025年全部非公开人事变动记录。价格你定。”
不到三十秒,回复来了。
“老林,你活腻了?”
林秀贤打了一行字:“我欠一个人一个答案。”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弹出一行字:“价格一海东元。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我想看你最后怎么死。三天后交货。别死在我交货之前。”
林秀贤刚要关掉窗口,渡鸦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免费送你一个情报。你徒弟死前最后拨出的电话,不是报警电话,也不是你。是一个东光核能的内部加密分机。那个分机属于一个叫池田梨香的女人。”
林秀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朴正宇半夜那个无声的电话,想起电话里空洞的低频嗡鸣,想起金敏哲递给他的那份死亡报告——上面没有提到朴正宇手机的最后通话记录。这条信息被删掉了。
删掉这条记录的,究竟是警方内部的人,还是有人从外部黑进了系统?如果是警方内部的人,那就意味着东光核能的触角已经伸进了执法系统。
林秀贤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只剩下流浪猫和风吹过广告牌的声响。他路过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看到店里电视正在播放东光核能的新闻——安冈诚人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可靠。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白鹭AI安全系统获国际认证,海东国核电安全标准跻身全球前三。
“只要他们还在相信我们是在保护他们,我们就是最安全的。”
池田梨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句话当时听着像是自信,现在想来,更接近一种宣言。一种对他们所构筑的伪善堡垒的绝对信心。
回到公寓楼下,林秀贤注意到自己房间的灯亮着。他清楚地记得离开时所有灯都关了。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楼后,从消防梯爬到了四楼的走廊窗外。透过窗缝,他看到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在他的房间里翻找东西,动作专业而高效,显然受过训练。
其中一个人从书架上抽出朴正宇的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了句:“找到了,一本蓝色笔记本,确认目标物。”
另一个男人检查了他的电脑,拔下了硬盘,装进证物袋。
林秀贤没有冲进去。他静静地挂在窗外,直到两个闯入者离开,防盗门被重新锁上。等到一切归于沉寂,他才翻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书籍散落一地,抽屉全被拉开,连冰箱都被打开检查过。
但这些人犯了一个错误。真正的笔记本——朴正宇的核心调查记录——早被他藏在了别的地方。他们拿走的,是他故意放在书架上的一个复制品,里面的内容被他篡改过,关键信息全部替换成了错误的指向。
朴正宇在教他办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师父,对付聪明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比你聪明。”
他做到了。
林秀贤从衣柜夹层里取出真正的笔记本,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来自“白鹭”的信息。然后他站在黑暗中,拨通了渡鸦的加密线路。
“渡鸦,再帮我查一件事。朴正宇死前一个月内,所有和安冈诚人有关的通话记录,包括安冈本人的通话记录——我要知道他联系过的每一个人。”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林秀贤慢慢说,“一个科学家在决定杀人的时候,第一步是打给谁。”
挂断电话后,他收到了另一封匿名邮件。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沙滩上的合影。他认出照片中的男人是金俊浩,女人是下午刚见过面的尹秀雅,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照片下方,一行冰冷的字体缓缓浮现:
“每一个沉默者背后,都有人在等他们回家。林先生,请小心。——白鹭。”
林秀贤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海风忽然变得猛烈,吹得玻璃窗咯吱作响。远处,东光核能大楼的灯光彻夜不熄,照亮了半片夜空。
那双永不闭合的眼睛,仍旧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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