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国南部沿海的初春,雨下得比往年都要冷。
林秀贤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朴正宇。他接起来,对面却没有声音,只有风,还有某种空洞的、像是机器在运转的低频嗡鸣。嗡鸣持续了大约七秒,断了。他再打过去,关机。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徒弟的声音。
三天后,林秀贤站在海崖郡警察署的停尸间外,看着法医助理掀开白布。朴正宇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皮肤呈现出溺水者特有的灰白,嘴唇发绀,额角有一道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裂口。
“自杀。”负责此案的年轻刑警金敏哲把报告递过来,语气笃定得近乎敷衍,“遗书在车里找到,笔记本电脑里还有一份电子版。朴前辈最近在服用抗抑郁药物,我们调到了处方记录。”
林秀贤没接那份报告。他盯着朴正宇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某种深褐色的东西,不像泥沙,倒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尸体。自杀者的手通常是干净的,因为一个人在决定去死的时候,不会再有力气去抠什么东西。
“车在哪?”
金敏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他去了证物停车场。
朴正宇的车是一辆灰色旧款轿车,停在悬崖边被发现时,驾驶座车门敞开,引擎没有熄火,车载音响还在循环播放一首老歌。遗书就放在副驾驶座上,用一块鹅卵石压着,内容简短而体面:对不起所有人,我实在太累了。
林秀贤站在车旁,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车内。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方向盘右侧的储物格上——盖子没合严,露出一角便签纸。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拉开储物格。便签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白鹭在哭。”
这不是遗书。遗书是打印的,工整、理性、滴水不漏。而这四个字是手写的,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画在“哭”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字的人在被什么东西打断的瞬间,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林秀贤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小块不干胶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海东市港区三丁目,东光核能技术研发中心。
他没有把便签交给金敏哲。
林秀贤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打开朴正宇三个月前寄给他的那个纸箱。当时他只当是徒弟送来的土特产,随手塞进了柜子顶层。现在他把它搬出来,一层一层地拆开。最上面确实是两包干海带,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一沓打印出来的内部邮件,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东光核能的标志。
邮件内容全部是关于一个代号为“白鹭”的项目。项目编号被涂黑,核心团队名单被涂黑,但有一行字被朴正宇用荧光笔重重圈了出来:
“2025年3月11日,白鹭AI通过图灵测试第六轮验证,系统出现预期之外的自反馈行为。”
自反馈行为。林秀贤盯着这四个字,大脑飞速运转。他在刑警时期的最后几年,恰好跟过一起涉及人工智能公司的商业间谍案,知道“自反馈行为”在业内意味着什么——那是AI开始产生自主意识的第一个征兆,也是最让开发者恐惧的词语之一。
纸箱最底层,是一个被撕掉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后,里面是朴正宇工整到近乎强迫症的调查记录,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两周前,内容只有一行:
“安冈博士说,他们打算让白鹭接管整个核电安全系统。如果成功,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核按钮交到AI手里。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
后半句没有写,但林秀贤已经明白了。他缓缓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海东市灯火通明,远处港口的方向,东光核能总部大楼的巨型Logo在夜幕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他想起朴正宇最后一次跟他吃饭时说过的话。
“师父,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那天他以为是徒弟感情不顺,随口回答:“因为前面有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朴正宇走向的,是一堵远比死亡更可怕的高墙。
第二天一早,林秀贤去了东光核能总部。他没有预约,没有传唤证,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目的。他只是在门厅的访客登记表上写下名字,然后被一名笑容标准的接待员拦了下来。
“林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见安冈诚人博士。”
接待员的表情纹丝未动,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安冈博士的日程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如果您有技术方面的问题,可以留下资料,我们会转交相关——”
“朴正宇。”
林秀贤突然说出这个名字。他紧紧盯着接待员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反应。
接待员的笑容保持了完美的三秒。“您说什么?”
“我说,”林秀贤一字一顿,“朴正宇。这个人来过这里吗?”
接待员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向右侧偏了一下——那是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一个普通人几乎不可能注意到的微动作,却被他精确地捕捉到了。
“很抱歉,我们没有这个访客的记录。请问还有什么事可以帮您?”
没有这个访客的记录。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是“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措辞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林秀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他注意到门厅里至少有四台摄像头同时调整了角度。他装作没看见,不紧不慢地走到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
就在他付完钱走出便利店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性别难辨。
“林秀贤先生。”
“你是谁?”
“一个知道白鹭为什么会哭的人。”那个声音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去问问那些在日朝鲜人。他们是你徒弟死前最后接触过的人。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
电话挂断。
林秀贤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街对面,东光核能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所有看向它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被人从镜子的另一边注视着。
而镜子背后的东西,远比他所知道的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朴正宇触碰到的,或许只是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真正的深渊,还在更深处等着他。
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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