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苏薇的喉咙被死死掐住，空气进不来，眼前开始发黑。
她用尽全力去掰李刚的手指，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
李刚的脸扭曲着，眼镜后面的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为什么要查？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都死了！都死了还不够吗！”
苏薇挣扎着，手在桌上乱摸，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老李留下的那个铁质烟灰缸。
她抓起烟灰缸，用尽最后的力气砸向李刚的头。
“砰”的一声闷响，李刚的手松开了。他踉跄着退后两步，头上血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薇大口喘气，扶着桌子站起来，烟灰缸还握在手里。
“别过来！”
李刚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手上的鲜红，突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带着疯狂。
“好，好。”他说，“你比我想的厉害。”
******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李梅冲进来。
“哥！哥你怎么了？”她看见李刚头上的血，尖叫起来，转头看向苏薇，“你打我哥？”
苏薇握着烟灰缸，喘着粗气:“他要杀我。”
李梅愣了一下，看向李刚。
“哥，她说的是真的？”
李刚没说话，慢慢坐到椅子上，低着头。血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李梅走过去，想给他包扎，被他推开。
“出去。”李刚的声音很沉，“你们都出去。”
“哥——”
“出去！”
李梅看了苏薇一眼，眼神复杂，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苏薇和李刚。
******
沉默了很久。
李刚抬起头，看着苏薇。血还在流，他也顾不上擦。
“苏记者，你猜对了。”他说，“那个人，是我。”
苏薇的心沉到谷底。
“那天晚上，你也在工地？”
“我在。”李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去处理小马的尸体，我跟着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李刚苦笑，“我爸那阵子神神秘秘的，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那天晚上他出门，我就悄悄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他挖坑，看见他把你爸的尸体放进去。”
苏薇攥紧烟灰缸。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李刚看着她，“我爸是为了我才杀人的。我阻止他，让他去坐牢？”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
李刚没回答。
“那方玲呢？她看见的第三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李刚点头。
“她那天晚上也在工地。她躲在那儿，看见我爸挖坑，也看见我在旁边站着。”他说，“我爸没发现她，可我发现了。”
“你没告诉你爸？”
“没有。”李刚说，“我怕他知道了会灭口。方玲毕竟是个女人，也许不会说出去。”
“可她说了。”
李刚沉默了几秒。
“她没全说。她只说看见两个人，没说是谁。她怕。”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李刚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我没想杀她。”他说，“那天在砖厂，我只是想去跟她谈谈，让她别乱说。可她看见我就跑，跑的时候摔倒了，心脏病发。”
“你撒谎。”苏薇盯着他，“她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李刚愣了一下。
“什么伤？”
“方玲额头上有伤。”苏薇说，“那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李刚的脸色变了。
“我没砸她。”他说，“我追她的时候，她自己摔的。”
“那她为什么那么怕你？比怕你爸还怕？”
李刚沉默了。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满是血的脸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苏记者，我告诉你实话。”他终于开口，“方玲怕我，是因为我当年威胁过她。”
“威胁什么？”
“她跟我爸有过一段。”李刚说，“我爸是她前夫阿强的同事，她来城里之后，跟我爸好上了。”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爸和方玲？”
“对。”李刚苦笑，“我妈知道，可我妈不敢说。我爸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恨方玲？”
“我不恨她。”李刚摇头，“我只是觉得恶心。我爸一边跟我妈过日子，一边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那个女人还是阿强的前妻。”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在工地，我看见她躲在那儿，我就过去跟她说，让她离我爸远点。她吓坏了，说她就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你信了？”
“我不信。”李刚说，“可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杀她吧？”
“那你爸知道你们见过面吗？”
“不知道。”李刚说，“我没告诉他。”
苏薇盯着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那方玲的死，真的跟你无关？”
李刚点头:“跟我无关。她跑的时候摔倒，头撞在石头上，心脏病发。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李刚苦笑，“报警说什么？说我爸杀了人，我看见了，现在又死了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记者，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可我说的是实话。”
苏薇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谁杀了小马？谁杀了老韩头？”
“我爸。”
“谁杀了我爸？”
李刚转过身，看着她。
“我爸。”他说，“那个人真的是我爸。”
“你刚才说，是第三个人动的手。”
李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骗你的。”他说，“我想让你帮我找人，所以编了个第三个人。”
苏薇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真假。
“那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李刚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小时候砍柴砍的，真的。”他说，“那年我十五岁，我妈可以作证。可她死了。”
******
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苏薇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李刚说的话有真有假，可她分辨不出来。
“李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掐死我？”
李刚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查得太深了。”他说，“你查到方玲，查到老王，查到我爸。我怕你查到我头上。”
“为什么怕？你什么都没做。”
李刚苦笑:“我什么都没做？我眼睁睁看着我爸杀人，二十年来什么都没说。这不算什么？”
他走回到苏薇面前。
“苏记者，我知道我错了。可我能怎么办？去自首？说我知情不报？说我包庇？”
“你应该的。”
李刚摇头:“我去自首，能判几年？三年？五年？出来之后呢？我还能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我有老婆孩子，有工作，有房子。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苏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二十年前就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让凶手继续逍遥法外，让更多的人死去。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当年说出来，我爸也许不会死？”
李刚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当时害怕。”
“怕什么？”
“怕我爸。”李刚的声音很轻，“我怕他知道了会杀我。”
******
门突然被推开，李梅又冲进来。
“哥，警察来了！”
李刚的脸色变了。他看向苏薇。
“你报警了？”
苏薇摇头:“没有。”
李梅焦急地说:“楼下停了两辆警车，好多人。”
李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也好。”他说，“省得我自己去。”
他看向苏薇。
“苏记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把话说出来。”他说，“二十年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快憋疯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苏薇。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爸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工地看见的第三个人，不是别人。”
苏薇愣住了。
“是谁？”
李刚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是你妈。”
******
苏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妈。”李刚说，“那天晚上，她也去了工地。她躲在另一边的草垛后面，看着我爸把你爸埋了。”
“不可能！”苏薇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你撒谎！”
李刚任由她抓着，没有反抗。
“我没撒谎。”他说，“我看见她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散着，躲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李刚说，“我怕说出来，她会杀我。”
苏薇的手松开了。她退后两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可能……我妈她……她怎么可能……”
“她为什么不能？”李刚说，“你爸跟方玲的事，她知道。你爸那天晚上去工地，是她让他去的。”
苏薇感觉天旋地转。
“你什么意思？”
“方玲约你爸去工地，是你妈让她约的。”李刚说，“她们俩认识，你知道吗？”
苏薇摇头。
“你妈恨你爸。”李刚说，“恨他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她想让他死。”
楼下传来敲门声。
“警察！开门！”
李刚看着苏薇，最后说了一句:
“苏记者，你回去问问你妈。问她1999年11月17号晚上，她在哪儿。”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苏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门突然开了。
母亲站在门里，看着她。
“小薇，回来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进来吃饭吧。”
苏薇看着她，这个养了她二十年的女人，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是慈母的女人。
“妈。”她的声音沙哑，“1999年11月17号晚上，你在哪儿？”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苏薇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