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最后的直播

汽修厂的后门确实没有锁。铁皮门搭着一条旧锁链,锁链只是缠在门把手上绕了一圈,没有扣上锁头。林素伸手把锁链解开,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然后敞开了。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光线从高处的几扇积满灰尘的天窗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倾斜的灰色光柱。地面是压实的混凝土地面,上面斑斑驳驳地分布着旧机油渗入后留下的深色印迹。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零件和工具,有些地方用粉笔画着分类标记,有些地方空着。第三排架子在厂房的深处,是一排用角钢焊成的四层货架,层板上的油污比其他架子更厚,像是平时不太有人碰。

林素走到第三排架子面前,蹲下来,目光扫过最上层的层板。上面堆着几个不同尺寸的纸盒和塑料罐,靠里面的角落里确实放着一个圆形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有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边沿已经生了锈。她伸手把饼干盒取下来,拂掉上面一层灰。盒底压着一把铜色的小钥匙——跟石磊描述的一样——但她没有先用那把钥匙,而是直接掀开了盒盖。盒盖没有被锁住,只是卡得比较紧。

饼干盒里用旧报纸裹着一个物品,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张3.5英寸软盘,黑色的塑料外壳,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纸,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录音-1",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日期"2001.4.30"。软盘旁边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打开纸条,里面是一行手写字:"软盘里的录音文件需要用老式电脑读取,文件格式为WAV。如需转存或复制,找一台带软驱的旧机器。录音时长约十一分钟。"

陆鸣接过软盘,小心地捏着它的边缘,翻转看了看背面。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浅划痕,但磁盘片盖板完好,没有明显的损伤。他把软盘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了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又用手压了一下那层布料。

"需要一台带软驱的电脑。"他说。

"吴忠良的办公室里有一台旧台式机,"林素说,"上次我在他桌上看到了软驱插槽。他应该还在报社。我们现在回去找他。"

他们没有在汽修厂多停留。从后门出去之后,沿着菜地旁边一条向北的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在路边拦到了一辆往青州城区方向去的早班中巴。车上乘客不多,几个赶早市的菜农坐在前排,脚边放着装满青菜的编织袋。陆鸣坐在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护着那层装了软盘的内袋。他虽然知道软盘不像玻璃那么容易碎,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护着易碎物的姿势,每一段路面的颠簸都让他的手指更紧地贴住那层布料。

中巴车进入青州城区的时候是早晨七点四十多分。阳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把玻璃幕墙反射成一片白晃晃的光。他们在日报社附近的一个站下了车,步行穿过后巷,绕到大楼后门。林素按了门禁对讲机,吴忠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上次更短促:"上来。"

三楼的办公室里,吴忠良站在窗边,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条缝。他指了一下办公桌上的那台老式台式机——白色的机箱,面板上确实有一个标准的3.5英寸软驱插槽。"内参稿我已经递上去了。"他说,"但你知道程序走起来要多长时间。你手里是什么?"

"石磊录的对话。"林素把软盘从书包里取出来,递给他。

吴忠良接过软盘,没有多说,把它插进了软驱。驱动器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窗口。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RECORD.WAV",大小显示约12MB。吴忠良双击了那个文件,系统自带的播放器打开了,波形图在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

他调了一下音量,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轻微的底噪和空间感的回音,像是一间空房间里的空气流动声。然后一个男声响起来——声音低沉、带有一定节奏感,听不出明显的年龄,但语气里有一种居于上位的从容:"你把这些话传到就行了。法医室那边会配合的。行政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比前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具体要把哪一部分撤下来?"

"关于鞋印的那一段。还有那把锤子的描述。报告里如果提到'弧形创口',就全部删掉。改完之后的版本,法医那边会重新出一个鉴定结论。"

"好。那家属那边——"

"家属那边我会安排人去说。你不用管。"

对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有纸张翻动的声响,然后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再次响起:"行政科的宁海平,他那边会不会有记录?"

"他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他不会留底。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录音到这里结束。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到了末端,底噪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播放自动停止。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动。吴忠良把光标从播放按钮上移开,转过来看着林素和陆鸣。他的手指还搁在鼠标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一个声音是赵振国。"吴忠良说,"我听过他在公开场合的发言录音。语速、语调、轻重音的分布习惯,完全吻合。第二个声音,是石磊。"

"这份录音里,赵振国明确提到了'鞋印'、'弧形创口'和'锤子的描述',"林素说,"这些内容与龚法医原始底稿里记录的内容一致,和正式卷宗里被修改后的鉴定结论形成直接矛盾。"

吴忠良把软盘从驱动器中退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这是个关键证据。如果拿到鉴定程序上去,这个录音可以证实赵振国在审前对证据实施了干预。但问题是——录音的使用需要验证其真实性和连续性。没有原始录音设备封存记录,对方律师可以质疑剪辑可能性。"

"石磊手里还有原始磁带。"陆鸣说,"他留在汽修厂里的只是复制的软盘,原版磁带他存在别的地方了。他在纸条上写了,如果需要,他会告知原版录音的保存位置。"

吴忠良点了点头。他把软盘放回桌面,又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把法务那边往期关于电子证据鉴定流程的存档调一份出来,送到我办公室"——然后就挂了。

他放下电话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巷子里有人陆续经过,早上的人流比夜间密集了一些,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他把窗帘拉得更拢了一些,然后转过身。

"内参已经递上去了,论坛帖子已经转了三次。"他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在胸前,"现在加上这段录音,基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我要提醒你们——赵振国不会等到内参批复下来才反应。他现在大概已经看到网上的帖子了。他手边的资源可以让他做的事情很多,包括利用程序漏洞拖延审査、压制信息扩散,或者更直接的方式。"

"他还没找到我们。"林素说。

"他不需要找到你们。他只需要找到你们手里的东西。软盘在你们手上,他就必须找到你们。"吴忠良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帘缝隙中收回来,"你们不能在青州停留。我建议你们现在就走,往南走,去安平市跟宁小曼汇合。在那边等我消息。如果三天内我没有联系你们,你们就把所有材料打包,通过平安市的邮政总局寄到省纪委的信访室。挂号信,注明'密件'。"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串备用钥匙中的一把,递给林素。"安平市柳岸旅馆的老板是我以前采访时的线人。你告诉他是老吴介绍来的,他给你们安排一个没有登记的房间。"

林素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她没有道谢,转身把软盘从办公桌上拿起来,重新包好,放进书包内袋。陆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忠良——他站在窗边的侧影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整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们从后门离开了报社大楼。巷子里的光线比刚才强了一些,阳光从楼栋之间的缝隙斜射进来,把地面的砖缝照得一清二楚。他们在巷口的报刊亭买了两瓶水,然后拦了一辆往南郊去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开着收音机听早间新闻,新闻里正播着一条关于"本市某基层法院档案室火灾事故后续调查"的短讯,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完了那三十多字的消息,然后跳到下一条关于蔬菜价格的内容。

陆鸣坐在后座,听着那条短讯在空气中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电子时钟——上午八点五十二分。距离论坛帖子发出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他不知道河阳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赵振国坐在办公室里读到那条帖子时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根天平开始晃动了。

出租车在南郊的一个加油站旁边停下。他们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去长途车站,而是穿过了加油站后面的一片小树林,从树林另一头上了往安平方向的县道。县道上的车辆很少,偶尔有一辆货车从身边经过,扬起一阵灰尘。他们沿着路肩走了大约三公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岔路口边上有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柳树,树干倾斜着朝向道路,像一个正在弯腰行路的人。

林素在那棵柳树底下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陆鸣也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伸手隔着布料摸了一下内袋里的软盘,塑料壳的硬边还在原来的位置,微微发凉。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根细长的烟囱,冒着一缕笔直的灰白色烟柱,在晨光里凝滞不动,像是被钉在天空上的一枚钉子。他看了那根烟囱好一会儿,然后转回目光,发现林素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安平还有多远?"他问。

"坐车还要一个多小时,走过去得半天。"林素把水瓶放回书包,"但我们现在不能坐班车。岔路口那边有一条小路,走小路能绕过两个检查站。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安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渣,朝着那条小路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陆鸣。陆鸣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跟上她的步伐。小路两侧的草丛里露水还很重,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凉意从布面贴进皮肤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草叶间起落,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痕,在身后留下一行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们走了大约一小时,穿过一片矮树林和一段干涸的水渠,绕过了两个设在县道上的交警检查站。路况渐渐从土路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石子路,再变成了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田埂。田埂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齐膝高的稻茬立在泥土里,远远看去像一层密集的鬃毛。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口的石磨旁边坐下来休息。林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来自吴忠良,写的是"内参已走程序,暂无反馈"。另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只有一行字:"石磊的磁带我已拿到。随时可寄。地址?"

林素看完那两条短信之后,没有回复第二条,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鸣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姿势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了半圈。

"是钱卫兰吗?"陆鸣问。

"不是。"林素说,"是石磊本人。他换了一个号码,用那个新号码发的。他拿到了磁带。"

陆鸣靠在石磨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不断晃动的光斑。他想起石磊在桥墩底下蹲坐的姿态,想起他说"我要在这里再坐一会儿"时的那种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长久以来一直站在身后的人说了声再见,然后终于可以转过身来。

远处有狗叫声从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午间特有的那种懒散。陆鸣闭上眼,觉得这个晌午忽然变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有一点不习惯,但也让他的身体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很疲惫了。

他不知道自己闭眼闭了多久。他听到林素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走吧。安平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下午之前能到。"

他睁开眼,站起来,扛起书包,跟着她沿着田埂继续往南走。午后的太阳在他们的侧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稻田的稻茬上,细细长长地并排延伸着,像两棵刚刚被栽进土里的树苗。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