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城的九月,暑气像一张揭不掉的湿棉被,贴在身上黏黏腻腻。
陆鸣把最后一台奔腾三主机点亮,屏幕上跳出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他才从电脑桌底下钻出来,后脑勺磕了一下铁架,疼得龇牙。网吧里烟雾缭绕,十几台机器满满当当,打红色警戒的喊声、聊OICQ的嘀嘀声、还有角落里某个中年男人看DVD碟片的微弱对白,全搅在一起,成了这个黄昏的底色。
“小陆子,三号机又死机了!”
“来了来了。”陆鸣抓起一块抹布擦掉手上的灰,穿过拥挤的过道。他在这家“流星网吧”做兼职网管,老板老周平时不怎么来,全靠他一个高中生撑场子。高考落榜后,家里让他复读,他却把一半时间耗在了这里——不为了钱,只为了那几台能拨号上网的机器,还有比教室更自由的空气。
三号机是个戴眼镜的瘦子,正急得拍桌子:“我刚打到第三关,存档没了!”
陆鸣俯身按了Ctrl+Alt+Del,任务管理器里弹出一堆没见过的进程。“你下什么东西了?”
“就……一个外挂,”瘦子压低声音,“打传奇用的,叫‘破军’,网上找的。”
陆鸣看了眼那个外挂文件夹,里面除了一个.exe,还藏着一份名为“gateway.txt”的文本文档。他顺手点开,里面只有一行IP地址,末尾缀着一串古怪的端口号,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他没多想,重启了机器,瘦子千恩万谢。
晚上十点,网吧清场。陆鸣关上卷帘门,独自留在吧台后面的那台主机前。那是老周的“专座”,配置最好,17寸纯平显示器,还有一条独立ISDN线。老周让他随便用,但嘱咐过一句:“别看太深的东西。”
陆鸣当时没听懂。
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白天那个文本里的IP。他打开telnet,输入那串地址和端口,屏幕黑了一瞬,然后跳出一片暗红色的字符界面。没有欢迎词,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提示符,像是某种门禁。他试着打了几个常见命令,都被驳回。最后,他输入了“guest”——门开了。
屏幕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画面骤然切换成一个简陋的网页框架。页眉是一行手写体的英文:“The Blood Theater”,下面是一排编号条目,每条后面跟着倒计时。他以为自己进了某个国外黑客的BBS,直到他点开第一个编号为“47”的链接。
视频窗口弹了出来。画面很暗,像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墙,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中间有一把铁椅,椅子上绑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穿着灰蓝色的囚服。旁边站着一个戴白色面具的人,手里举着一支针筒。针筒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陆鸣的心脏猛地抽紧。他以为是电影片段,但画面没有任何剪辑痕迹,声音只有粗糙的电流杂音和那个囚犯急促的喘息。倒计时走到零时,面具人把针头推进囚犯的手臂。囚犯的身体剧烈弓起,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闷响,然后像被抽去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画面在五秒后黑掉,自动跳回主页面,编号“47”后面被打上一个鲜红的叉。
陆鸣的右手还握在鼠标上,掌心全是冷汗。他猛然意识到——那不是电影。那是正在发生的事,或者刚刚发生过。是真实的。他喘了两口气,手忙脚乱地关闭窗口,拔掉网线,甚至把显示器电源都摁了。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跑进洗手间,用冷水浇了满脸。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瞳孔放得很大。他告诉自己:是恶作剧,是某种伪纪录片,暗网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可那个囚犯弓起身体时脊椎的弧度,还有那声闷响——他没法欺骗自己的感官。
他回到吧台,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终还是重新连上网线,打开浏览器。他想再去确认一次,看那个页面是否还在。但这次,无论他输入什么,都只返回“404 Not Found”。他松了口气,又隐约觉得不安。他点开历史记录,想清除刚才的一切痕迹,却意外发现浏览器的缓存文件夹里多出一张图片文件,名字是一串乱码,缩略图是一只黑色乌鸦,站在一枚倒置的天平上。
乌鸦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滴未干的血。
陆鸣把图片删进回收站,又清空了回收站。他关掉电脑,锁好网吧,骑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回家。夜风灌进衬衫,吹干后背的汗渍,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河阳的九月深夜已经有些凉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窜过的野猫。
他家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五楼,没有电梯。他轻手轻脚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他摸进自己房间,反锁门,然后瘫倒在床上。
闭上眼,那个画面就浮出来。白面具,针筒,塌陷的身体。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明天的物理模拟考,老周欠他的两个月工钱,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个地下室。可越努力驱赶,画面越清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小心踩进泥沼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迷迷糊糊中,他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把他炸醒。他浑身酸痛,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洗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球布满血丝。母亲在厨房煎鸡蛋,父亲在阳台上抽烟看报纸,一切如常。他背着书包出门,走到楼下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然后他站住了。
五楼,他房间那扇窗的玻璃外侧,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黑色油性笔画了一只乌鸦。翅膀展开,头部朝向屋内,眼睛的位置被狠狠涂了两圈,像个靶心。
陆鸣站在原地,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晨光洒在那只乌鸦上,线条还新鲜,甚至没被露水打糊。他昨晚睡前拉上了窗帘,什么都没看到。那只能是凌晨——或者更早——有人搭着梯子,或者从隔壁天台翻过来,在他的窗外留下了这个。
他第一反应是邻居小孩的恶作剧。但那只乌鸦的笔触工整,带着一种刻意到可怕的冷靜,和他在缓存里删掉的那张图里的乌鸦如出一辙。
他跑回楼上,冲进房间,拉开窗帘。那只乌鸦就在玻璃外面,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描了一下,油墨未干。他猛地转头去看书桌——电脑关着,键盘鼠标摆放整齐。但他清楚记得,昨晚鼠标线是缠在显示器底座上的,现在却被整齐地捋直了,垂在桌沿外侧。
有人进来过。
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人站在窗外,隔着窗帘注视了他很久。
他不敢告诉父母。说了只会换来一顿责骂和“少上点网”的训诫。他匆匆用报纸把窗户糊上,背上书包夺门而出。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电磁感应公式,他在草稿纸上反复画那只乌鸦的轮廓。
午休时,他跑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老周的网吧打了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他又打老周的传呼机,等了十分钟,没有回电。
老周从来不漏回传呼。
下午最后一节课,陆鸣请了病假,骑车直奔“流星网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钻进去,发现吧台上的主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他熟悉的界面——那个暗红色的,写着“The Blood Theater”的页面。但这次,页面上只有一行字,中文:
“你看到了。你逃不掉。”
鼠标旁边放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卫星地图截图,圈出了他家那栋楼的位置,红圈正中心就是他的房间。打印纸背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了一个手机号码,下面附着一句话:“今晚十点,打这个电话。别报警。报警,下一个直播的就是你。”
陆鸣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手心黏腻。他不知道老周去了哪里,不知道这只乌鸦为什么追到了现实中来。他只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地下室里的针筒和囚服,不是随手点开的玩笑。那是一道门。而他,已经跨了过去。
窗外,河阳的暮色像泼翻的墨汁一样涌上来。他听到网吧后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刹车声,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脚步声从巷口往这边靠近,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陆鸣没有回头。他把那张纸塞进口袋,弯腰从吧台下面摸出老周藏在那里的一根铁质甩棍,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
脚步声在卷帘门外停住了。
一个男声,低沉,带着一点西北口音:“里面是陆鸣吧?你周叔托我带句话。”
陆鸣没吭声,握紧甩棍。
“他说,‘别信那个号码。’”
脚步声随即远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陆鸣慢慢抬起头,卷帘门的缝隙外,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巷子。晚风卷起一张废报纸,贴在他的脚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纸的日期——2002年9月17日。头版右下角,有一则小小的讣告:原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法官周怀民,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逝世。
陆鸣把那则讣告读了三遍。老周的名字、照片、生卒年月,清清楚楚。可是五分钟前,他还在拨打老周的传呼机。
而刚才那个声音说——“你周叔”。
他慢慢松开甩棍,掏出那张写有号码的打印纸。窗外的乌鸦图案、卫星地图、神秘的电话、老周的讣告、巷子里的口信——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绳,勒住了他的喉咙。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更不知道今晚十点那个电话打过去,另一端等着他的,究竟是救赎,还是那支针筒里的淡黄色液体。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河阳的老城区吞没。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惊惶,但眼底深处有一簇异样的火苗,正在缓慢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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