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法院暗流

华阳县比河阳小得多,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只需二十分钟。县城的主干道两侧种着老式的法国梧桐,树冠交错着把街道遮成了半阴半明的一条隧道。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刚过上午十点半,阳光斜斜地照着车站门口的水泥地面,几只麻雀在售票处的屋檐下跳来跳去。

陆鸣和林素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的人流里停了两分钟。林素在车站外面一个小卖部买了份县城地图,摊开在冰柜盖子上看了一会儿,手指从城东划到城西,最后停在一片标记为"华阳县中医院"的绿色图标上。

"不远,走十五分钟。"她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包里。

中医院是一栋四层的老式白色楼房,门廊上方挂着"华阳县中医院"的木制匾额,漆面被多年的风雨晒得起了裂纹。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中药房的方向飘来一股浓重的当归和黄芪混合的气味。林素走到导诊台前,问一个穿粉红色护士服的小姑娘:"请问宁小曼护士在哪个科室?"

"宁护士在二楼住院部,骨科那边。"小姑娘朝楼梯方向指了指。

他们上了二楼。骨科病区的走廊很长,两侧病房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轻声说话,电视机在放一部早间的养生节目。护士站里坐着一个扎短马尾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往病历本上贴化验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素脸上,然后又移到陆鸣脸上。

"你们找谁?"

"宁小曼?"林素问。

"我就是。"她把笔放下,"你们是哪个病人家属?"

林素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质天平挂坠,放在护士站台面上,用手掌半掩着,只让宁小曼一个人看到。宁小曼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天平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抬眼看了看林素,又看了看周围。走廊里没有别人,护士站后面的处置室里只有一台老式打印机在嗡嗡作响。

"你们跟我来。"她把病历本合上,起身推开护士站侧面的小门,领着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几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她把门虚掩上,然后靠着桌子边缘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天平,我见过。"她说,"我爸以前钥匙串上也挂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说是一个姓周的法官送的。"

"你爸跟周怀民认识?"

"认识。早年在河阳中院共过事,后来我爸调到了华阳。"宁小曼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你拿着这个来找我,是要问当年那份勘验报告的事?"

林素没有掩饰:"你知道那份报告?"

"我爸去世前一年,跟我提过一次。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个领导的授意下,把一个法医补充报告从卷宗里抽掉了。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决定会影响到一条命,但他后来一直睡不着觉。"宁小曼说着,拉开铁皮柜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这是他去世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天平钥匙来找我,就把这个给来人。"她把信封放在圆桌上,但没有推过来,"但我得先确认——你知道周法官现在怎么样了?"

林素沉默了一瞬。"他失踪了。可能还活着,但我们联系不上。"

宁小曼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句没说的话。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信封的封口,然后点了一下头。"那我给你。你们拿了之后,我什么都不知情。"

林素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对折的文件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自述,落款是宁海平本人签名,日期是2002年3月。自述一共三页,字迹端正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压得很实,像是写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

陆鸣凑过去,和林素一起读。自述的开头写道:"关于2001年4月29日行政科对法医室勘验补充报告的处理过程,本人作为经办人,记录如下:当日接到审委会委员赵振国的口头通知,要求将法医室提交的补充勘验说明从正式卷宗中移除。赵振国称该补充说明'与案件核心事实关联不够直接',可能分散庭审注意力。本人未收到书面指令,赵振国亦未出示任何批示文件。"

第二页写道:"本人将法医室补充报告原本退回法医室,仅保留了一份复印件。复印件存于本人私人文件夹中,未向任何人提起。2002年1月,本人调离河阳中院行政科,前往华阳县法院工作。调离前,赵振国曾两次来行政科询问'勘验报告的复印件是否还有留存'。本人回答已全部销毁。实际上,复印件保存在本人住处的旧书箱中,后转入此信封。"

第三页的最后一段写着:"本人对当年未坚持保留该报告深感愧疚。董伟案的审判过程中存在程序瑕疵,补充报告若得采纳,可能影响案件定性。本人未能在职权范围内维护证据完整性,责任自担。此自述供日后查证使用。"

自述纸的底部,宁海平签了名字和日期,还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圆形的红色指纹印。

陆鸣读完最后一句话,把自述纸折好放回信封。宁小曼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地说:"我爸写完这个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就出了车祸。他说他要去青州参加一个培训,走之前把这个信封放在我这里,说如果他回不来,就留着。他没说如果回来了怎么办。"

"他是去青州参加培训吗?"林素问。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后来查了一下,那年春天青州根本没有法院系统的培训班。"宁小曼转过身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所以我一直觉得,他走之前就已经知道可能回不来。他留下这个东西,不是留给我保命的,是留给可能来查这件事的人的。"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打印机在隔壁处置室停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轮子声,咕噜咕噜地滚过去,然后远去。

陆鸣想到一件事:"你爸在自述里提到,赵振国问过'复印件的留存'。赵振国知道有复印件存在。他是怎么知道的?"

"法医室退回报告的时候,有一张收据。"宁小曼说,"我爸在自述里没有写,但他口头跟我说过一次。法医室那边的接收人在收据上写了一句备注——'退回一份,留底一份'。那个接收人后来把这张收据的底单复印了一份给了赵振国。所以赵振国知道复印件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被谁留着、留在了哪里。"

"那个接收人是谁?"

宁小曼摇头:"我爸没说。他只说那个人'也是个跑腿的'。"

林素把信封收进书包,站起身来。"谢谢你,宁护士。你今天没见过我们。"

宁小曼点了一下头,没有留他们。她走回护士站的时候,重新拿起那支笔,继续往病历本上贴化验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鸣和林素从侧楼梯下楼,穿过门诊大厅出了医院正门。阳光白晃晃地晒在街面上,他们把书包斜挎在肩上,混入街上的人流中。

走了大约两百米,林素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两碗臊子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把宁海平的自述纸重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一边吃面一边又读了一遍。陆鸣低头吃了几口面,问她:"你觉得赵振国知道我们在查吗?"

"知道。"林素把自述纸折好收回信封,"从水塔那条短信开始,他就知道有人在动旧案。烧档案室、跟踪、偷手机,全都是为了判断我们在哪个位置、拿到了多少东西。但他们没有直接拦下我们,说明他们也在等——等我们把所有的线头都翻出来,然后一次性收网。"

"那为什么还留我们到现在?"

林素放下筷子,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因为他们不确定我们把东西放在了哪里。杀了我们,如果材料已经转手出去了,他们反而更被动。不如让我们自己把证据收集齐了,再一锅端。"

陆鸣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暖了一瞬。他想起那个"0"号声音说的"帮你的人",又想起每次在他们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总会有新线索像从墙缝里塞进来一样出现。那些线索的来源,到底是赵振国那边的人故意布的局,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替他们撑着一条缝?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现在手里握着的这些纸——龚法医的鞋印底稿、宁海平的自述、老周的审委会记录、钱卫东的纸条——已经把那张拼图的中央部分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那些边缘的碎片,以及拼图背后那个攥着整张图的手。

面馆外面的街道上,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拉得很长。林素把碗推到一边,从书包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她抬眼望向陆鸣,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指了指面馆斜对面那堵砖墙上的一行白色粉笔字。

字很小,写在一张过期的配电箱巡检表旁边,像是随手涂鸦。但陆鸣看清楚了——那是一行数字,47,后面跟着一个箭头,指向西边。

"又是47。"林素低声说。她把碗钱压在桌上,站起来,朝面馆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微微侧头示意陆鸣跟上。

他们出了面馆,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往西走。县城西郊的路逐渐变成了土路,两旁的房屋从商铺变成了住户的院墙,再走了一阵,变成了一片菜地。菜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田埂,田埂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抽水房,红砖墙体,房顶塌了一半。

陆鸣走到抽水房门口,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光线从塌掉的屋顶漏进去,照亮了地面上的一块砖。那块砖的侧面被人刻了一个数字——47。他蹲下来,把砖撬开,下面是松软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一个塑料密封盒,盒盖用胶带封着。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打印纸,纸上是几行大字,用粗体字打印出来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宁海平自述的真实性,需要宁小曼本人出庭作证。你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她带出华阳,送到青州《法制报》吴忠良手上。吴忠良已经从外地返回青州。这是最后一步。"

纸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附加字——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匆匆补上去的,墨色比打印体淡一些:"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动身。三点之后,华阳出城的路会有人封。"

陆鸣把那句话看完,把纸塞进密封盒,又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透过抽水房塌掉的屋顶看着那一小片蓝色的天空。风从破口灌进来,把地上干枯的草叶吹起来,打在他的裤腿上。

"我们要回去带宁小曼走。"陆鸣说。

林素站在抽水房门口,背对着阳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被撬开的砖块旁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县城方向迈开了步子。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稳的,像一根被风吹过很多次的树枝,仍然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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