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把午后的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横纹,落在茶几上那些摊开的纸面上,像一排细密的栅栏。吴忠良把宁海平的自述原件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在签名处的红色指纹印上停了一下,没有触摸,只是隔着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时间。
"这份自述要生效,需要两个条件。"吴忠良说,"第一,宁小曼签认证书,证明原件为宁海平生前亲笔。第二,需要有一份能与自述内容互相印证的物证——你们有鞋印底稿和扣子,但这两样都只能作为侧面旁证。真正能把赵振国和那份被抽掉的报告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林素坐在沙发边沿,看着吴忠良。"行政科当年收到的退回通知底单——如果赵振国在上面签了字,那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但那张底单没有出现。"吴忠良把自述放回茶几上,"宁海平的自述里只提到赵振国的'口头通知',没有书面指令。赵振国非常小心,他没有在任何纸质文件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旁证,而是某个能拆开他这个习惯的破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陆鸣站在窗前,百叶窗的叶片边缘在他的视野里形成一个窄窄的扇形视野。他看见楼下那辆白色轿车的排气管还在轻微地冒着热气,像是发动机一直没熄过。他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那辆车的驾驶门打开了,一个人下了车。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站在车旁点了一支烟,目光朝楼上扫了一眼,然后又转开了。
那个人左耳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陆鸣的手指压在百叶窗的塑料叶片上,压得叶片微微弯折。他转过身,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朝林素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林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窗外的情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了两秒,然后退回来,对吴忠良说:"楼下有人。个子很高,左耳有黑痣。"
吴忠良听到最后那个描述,表情没变,但他把保温杯盖拧紧了,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他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串钥匙。然后他走到办公室内侧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用钥匙开了锁。门内是一间窄小的杂物间,堆着几箱旧报纸和一台过时的扫描仪,但角落里另有一扇向下的窄梯,通向一楼和地下室之间的夹层。
"这是我以前做暗访时留的通道。"吴忠良说,"往下走一层,穿过锅炉房的旧管道,从地下车库的污水井口出去,对面就是青州火车站北广场。你们现在就走,从火车站坐下一班车离开青州。材料留下,我会处理。等处理完了,我再联系你们。"
林素看着那扇窄梯的入口,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材料。"你不怕他们上来找你?"
"他们不会在报社动手,这栋楼里有四个监控探头是直连公安局的。"吴忠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们会在外面等着你们出去。所以你们不能从正门走。"
林素没有再犹豫,她把书包里的材料全部留在了茶几上,只把手机和宁海平自述的第一页——那一页有签名和指纹——的复印件放进了外套内兜。她看了一眼宁小曼,宁小曼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握着那只帆布提袋,指节微微发白。
"走吧。"林素说。
陆鸣跟着她和宁小曼进了杂物间。吴忠良在身后把木门重新关上,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窄梯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有潮湿的霉斑沿着墙角蔓延。他们沿着阶梯往下走了一层,然后从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侧身挤出去,进入了一条低矮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锅炉房,里面堆着几台报废的铸铁炉体,炉膛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煤渣残迹。
他们穿过锅炉房,从一扇半开的铁皮门出去,进了一段更低矮的管道夹层。管道壁上裹着老化的隔热棉,偶尔有水滴从接头处滴落,敲在水泥地面上,像节拍器一样规律。夹层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出口,被一个铸铁井盖封着。林素和陆鸣合力把井盖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地下车库的边角。
他们从井口爬出来,把井盖轻轻合拢。车库里光线昏暗,几辆落了灰的轿车停在不远处的车位里,没有人。他们沿着车库边缘的消防通道走上地面,出口正对着青州火车站北广场的侧面入口。
火车站北广场的人流比南广场少一些,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旅客拖着箱子进出。陆鸣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旁边,回身望了一眼日报社大楼的方向。从北广场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大楼背面的灰色墙体和密布的空调外机,看不到正门和那辆白色轿车。
他转回身,跟着林素和宁小曼走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头攒动,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和到站时间。林素在自助售票机上买了两张最近一班往南边城市的硬座票,然后把其中一张递给宁小曼。
"你去省城以南的安平市,到了之后找一个叫'柳岸'的小旅馆住下,等我的消息。"林素把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塞进宁小曼的提袋侧袋里,"路上不要用手机。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就说你姓孙。"
宁小曼接过车票,看着林素。"你们呢?"
"我们还要回一趟河阳。"林素说,"有些东西留在那边,必须取走。"
宁小曼没有追问。她把提袋抱在胸前,朝检票口走去。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汇入检票的人流里。陆鸣看着她浅蓝色T恤的背影被人流吞没,然后那身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了。
他们从火车站侧面的出口离开,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铁轨北侧的一条便道往西走了将近两公里,从一座公路桥下穿过,进入了青州城西的一片旧工业区。工业区里的厂房大多已经停工了,巨大的车间门紧闭着,水泥裂缝里长出了野草。
林素在一片废弃的货运站台前停下来。站台的水泥面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她靠着站台边沿的一根锈蚀的钢柱坐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宁海平自述的复印件,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你听到了,"她说,"吴忠良说我们缺的是把赵振国和那份报告直接连接起来的东西。"
"宁海平的自述里写了'口头通知',但只有口头。"陆鸣说,"如果赵振国从不留书面指令,那这个破口在哪?"
林素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那个耳垂有痣的人。"她说,"那个替赵振国去龚法医那里传话的高个子,也替赵振国去行政科给宁海平传过话。他跑了两趟,说明他不是临时跑腿的,他是赵振国身边固定用来做这种'传话'工作的人。如果找到他,他的证词和宁海平的自述互相印证,就可以形成一条链。"
"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素站起来,走到站台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我记得龚法医说过,那个人耳垂上有一颗黑痣。法警队当年有四十二件冬装大衣,配发给四十二个人。四十二个人里,耳垂有痣的不会太多。我们可以从法警队的旧人员名册入手。"
"名册在哪?"
"老周的地下室柜子里,有一份法警队2000年的花名册。"林素说,"我刚才在吴忠良办公室的时候,翻过老周那份稿纸的最后几页,目录上写了一行——'法警队人员名录,附注'。我当时没有拿出来细看,但目录里有这个条目。"
她停了一下,看着陆鸣。"我们必须回河阳。回老法院的地下室,把那份花名册取出来。这是最后一步。"
"那辆白色轿车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青州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青州,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从报社出来了。吴忠良会把那辆车的注意力拖住几个小时。"林素说,"这几个小时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陆鸣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云层从东南方向漫过来,把天空的边缘染成一种介于灰白和淡金之间的颜色。他想起那间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和铁皮柜门拉开时发出的那种生涩的金属摩擦声。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但他知道如果不回去,这几天走过的路就全都白费了。
"走。"他说。
他们沿着工业区的外围小路绕出城,在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等到了一辆过路的货车,司机愿意捎他们一段,终点是河阳附近的一个镇子。他们爬上货车的后斗,坐在几捆编织袋上。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把林素的碎发吹散在后脖颈上。她靠着编织袋坐着,闭了一会儿眼。陆鸣坐在她对面,看着车斗后方的路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远,像一条被人缓慢收拢的带子。
货车在河阳西郊下了省道,他们从车斗上跳下来。已经是傍晚了,河阳的天空被西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浅橘色,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升起来,混在暮色里模糊了边界。他们穿过一片刚收割完的稻田,沿着一条被青草半掩的土路往河阳老城方向走。
走到老法院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主楼里的办公室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加班,窗户透出暖黄色的方形光块。他们绕到侧面的铁皮通道门口,那扇门还保持着陆鸣离开时的状态——挂锁扣着,锁梁搭在锁扣上,没有上锁。
林素把锁取下来,推开铁皮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侧身闪进去,顺手把门重新合上。地下室的空气依然又冷又潮,带着那种熟悉的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他们摸黑走到廊道尽头的铁皮柜前,陆鸣用手机屏幕照亮,林素蹲下来,打开柜门,手伸到柜子最深处摸索了一会儿。她摸到了什么东西,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来。
她的掌心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封面上没有字。她把信封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张老式的打印名册,抬头印着"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法警队人员名单(2000年度)",表格里列了四十二行。林素把名册拿到手机灯光下,逐行往下扫。名字后面的职务、入队时间、备注栏挨个过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第三十一行停下来。
那一行的名字栏写着"石磊",职务栏写着"法警队外勤",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2000年11月调入,原单位不详。2001年5月离职,去向不明。"陆鸣凑近看,铅笔字很淡,像是被人反复描过之后又擦过,但还勉强能辨认出来。他注意到那行铅笔字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天平,比钥匙挂坠上的那个还要小,像是有人用笔尖点了一下,又轻轻带出一个横梁的形状。
林素的手指按在"石磊"这个名字上面,停了三秒。
"石磊,"她说,"2001年5月离职。董伟案判决是在4月30日,执行在5月2日。他离职的时间就在那之后几天。"
她把名册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兜,站起来。柜门关上之后,黑暗重新把他们裹住了。她转身往廊道入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地下室的深处,靠近那根老水管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水滴声。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叠在了水滴声上面——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金属摩擦,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缓慢地拧动一个阀门。
陆鸣屏住呼吸。林素的手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手腕,捏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拉着陆鸣往另一个方向退了几步,背贴着墙壁,两个人的轮廓融进了廊道转角投下的阴影里。
水滴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金属摩擦没有再出现。地下室里恢复了一片静止的黑暗,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耳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陆鸣站在黑暗里,能感觉到林素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腕上。她指尖的温度穿透了皮肤,凉凉的,但很稳定。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听到铁皮柜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回了柜子深处,然后关上了柜门。
那扇柜门,他们刚才已经关上了。
陆鸣的脊背紧贴着墙壁,林素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铁皮柜的方向——紧挨着他们刚才站过的位置——有一道比周围更浓的阴影,正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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