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棉纺厂家属院之后,没有马上找地方落脚。林素骑着她那辆深绿色自行车在前头带路,陆鸣坐在后座上,书包夹在两人中间,里面装着一本从龚法医那里拿到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变形扭曲,像两截正在融化中的墨痕。
林素穿过了三条街,又拐进一条两侧种满老槐树的巷子,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她把车锁在楼道口的暖气管上,头也不回地上了三楼,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门。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光线透进来变得毛茸茸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这里是我以前在青州打工时租过的房子,"林素说,"房东去外地了,钥匙一直没收回。不会有人想到这儿。"她拉上窗帘,从书包里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折叠桌上,翻开到红绳夹住的那一页。陆鸣凑过去,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几页手写的记录。
龚法医的笔迹很细密,但每一行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除了那段已被他们抄录的鞋印记录之外,后面还附了两页补充文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比前面略略潦草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4月29日,下午。收到法院行政科通知,要求将勘验报告中第三页第四段'足印比对'相关内容删除。来人口头传达,未出具书面批示。问及理由,答曰'审委会讨论认定,该条目可能干扰庭审焦点'。我提出保留底稿,来人未反对。"
"5月1日,上午。行政科送来一份新的勘验报告排版稿,要求我在新稿上重新签字。新稿中鞋印段落已完全移除。我签了字。附注:我保留了原始底稿,夹在第47号卷宗的封底夹层内。后来第47号卷宗移交给刑庭之后,封底夹层是否还在,我无法确认。"
陆鸣和林素对看了一眼。第47号卷宗——董伟案的案卷。龚法医在封底夹层里藏了一份底稿。
"可是第47号卷宗已经不在档案室的铁柜里了,"陆鸣说,"我昨晚打开柜子的时候,47号的位置是空的。"
"不一定被销毁了。"林素的手指停在笔记本页面的边缘,"如果当时有人发现封底夹层里有东西,他们会把那份底稿抽走,但卷宗本身可能会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卷宗是正式材料,不能随便烧。档案室烧掉的只是补充材料柜子,正式卷宗要是也烧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动静。"
"那它会在哪?"
"如果赵振国还在河阳,卷宗可能会被他挪到某个人手里。但如果是老周——老周当年审过这个案子,他也许知道卷宗的下落。他在阅卷笔录里提过一句'封底有异物',但他没有写他拆开看了没有。"
陆鸣忽然想起老周那份阅卷笔录,他翻过的那几页里确实有一处细节——"卷宗装订线有二次穿入痕迹,封底胶痕不均匀"。他当时读过去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就是龚法医的底稿被人拆取之后留下的痕迹。老周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深究。或者,他深究了,只是没有写在纸上。
林素把那几页拍照存进手机——她随身带了一部带摄像头的小数码相机,是那种还插着SD卡的旧款佳能。拍完之后,她把笔记本重新包好,塞进书包底部。
"我们现在有两份东西了,"林素说,"龚法医的原始底稿里提到了行政科来人。那个人姓什么没写,但行政科归谁管?归办公室,办公室直接对审委会负责。赵振国当年在审委会里的职务是委员,他不是主任,但他在行政科那边有调阅卷宗的权限。"
"如果找到行政科当年的收发记录——"
"那就能查到是谁签了字要求修改勘验报告。"林素接上他的话,"但行政科的档案在法院主楼里,不是老档案室那种偏僻的库房。那个地方每天有人进出,监控可能还在。"
陆鸣靠在行军床的床边,盯着桌面上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皮。他觉得自己像在拼一幅很大的拼图,每一次找到新的碎片,都能看出一部分图像的轮廓,但离拼完还差很远。而拼图的边框——那个把整个画面框住的东西——他还没有碰到。
"我们今晚怎么安排?"他问。
"休息。"林素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三点之前睡觉,三点之后走。"
"去哪里?"
林素走到窗边,把报纸糊的窗帘掀起一个角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变成完全的夜了,路灯亮起来,把楼下空无一人的小街照得半明半暗。"回河阳。老周的修车铺,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也许知道老周的下落,或者知道老周出事之前跟谁联系过。我们在青州转了一圈,该拿的东西都拿了,但现在最缺的是一座可以通到赵振国那边的桥。修车铺那个人,可能是那座桥。"
他们吃了两包随身带的压缩饼干,喝了一点水。陆鸣躺在行军床上,林素裹着一件旧外套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的安静很大,大到能听到墙皮里老化的砂粒簌簌落地的声音。陆鸣闭着眼,但脑子里的画面一直在转——第四根桥墩下的钥匙、老法院档案室里的空盒子、龚法医笔记本上的蓝墨水字、铜扣子内侧那串编号。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着,像一块正在被打磨的石头,每一次摩擦都会掉下来一些细屑,露出里面的纹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林素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睁开眼,屋子里还暗着,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橘黄色变成了天光的那种青灰色。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走。"林素说。
他们无声地把东西收拾好,离开了那间空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着黑下楼,解开自行车锁,骑上街面。凌晨的青州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大灯把他们的影子短暂地照亮又迅速收回。他们从青州西郊出城,沿着一条老省道往河阳方向骑。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天边开始泛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他们骑过了一座跨河的老石桥。桥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像一条流动的纱巾。
上午七点多,他们进入了河阳市的地界。河阳比青州安静很多,连早高峰的公交车都稀疏了不少。他们绕过主城区,从老城区的边缘插到河阳桥附近。修车铺的铁皮门关着,门口的油盆和轮胎都收进去了,外面横着一根铁链锁。陆鸣正要拍门,林素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看门缝下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林素蹲下去把纸条抽出来。纸是那种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字迹很粗,像是用记号笔写的,只有一行:"去凉水井巷八号,找姓马的。"
纸条没有署名,纸边沾了一点黑色的机油污渍。陆鸣闻了一下,跟修车铺里那种机油气味一致。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推着自行车往凉水井巷的方向去。凉水井巷在老城更深处,是一片自建平房混着几栋二层小楼的区域,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他们在巷子里数着门牌号,八号是一栋灰砖的二层小楼,一楼门脸是一间修钟表的小铺子,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老挂钟,长短不一的钟摆齐齐地晃着,发出一种错落有致的嘀嗒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放大镜修一块怀表的摆轮,看到他们进来,摘下放大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谁介绍来的?"
"河阳桥底下修车铺的师傅。"林素把那张作业本纸递过去。
男人接过去扫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铺后面,掀开一道布帘,示意他们进去。布帘后面是一个小套间,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老式拨盘电话机。男人等他们坐定之后,把布帘拉上,自己也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修车铺的老付,三天前走了。"他说,"他走之前来我这里留了一句话,说如果有人拿着他的纸条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来的人。"他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比普通门钥匙大一圈,齿痕很深,像开铁皮柜子的。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老付说,这把钥匙是周怀民寄存在他那里的。周怀民以前在河阳中院任职的时候,有一个私人保管柜放在老法院地下室杂物间里,里面装的是他从办案期间攒下的私人笔记和文件。后来他退休了,柜子没搬走,钥匙一直在他手里。出事之前,他把钥匙交给了老付。老付说,如果周怀民回不来,这把钥匙就该交给来找他的人。"
"那个保管柜还在老法院地下室里?"
"在。"男人说,"但老法院地下室现在封了,从主楼侧面消防通道可以绕进去。通道的铁门锁是旧式的,这把钥匙打不开那道门,但那道门的锁芯老付已经换过了——他配了一把新锁芯的钥匙,也留在这里了。"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把更小一些的铜色钥匙,放在那把大钥匙旁边。
"两把钥匙,一把开柜子,一把开通道门。"男人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东西给了你们,话我带到了。你们出去之后,我不认识你们。"
林素把两把钥匙收进外套内兜。她站起来,朝男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掀开布帘,回到钟表铺的柜台前。挂钟的指针们还在各走各的,长短不一的嘀嗒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陆鸣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阳光照进巷子里的那一刻,他有一种从水里浮出水面的感觉。
他们推着自行车,穿过凉水井巷,拐进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街道。陆鸣看了一眼林素,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以前疲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眼神还亮着,像一盏没有被人拧小的灯。
"地下室,"她说,"等天黑。"
他们在一家早餐摊上吃了两碗豆腐脑和一屉小笼包,然后在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靠着自行车休息。陆鸣闭眼的时候,脑子里那幅拼图终于开始显出一些更清晰的边界——老周、龚法医、吴记者、钱卫东、扣子、鞋印、地下室。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像渔网的绳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
天黑的时候,他们推着自行车往老法院的方向走。老法院的主楼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楼前那两棵柏树像两个沉默的守卫。他们绕到楼的侧面,果然找到一扇对开的铁皮通道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挂锁。林素掏出那把铜色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锁梁弹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进去。陆鸣跟在后面,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通道里漆黑一片,空气又冷又潮,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那种泥土和混凝土混合的气味。林素打开了手机屏幕当作光源,微弱的光线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窄窄的扇面,照亮了面前的阶梯和两侧斑驳的墙壁。
他们沿着阶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阶梯尽头是一条短廊,廊道两侧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旧木架,上面放着杂物——几只空档案盒、一盏坏掉的老式台灯、一捆锈铁丝。廊道尽头有一个铁皮柜,大约一人来高,柜门是灰绿色的,上面标着"杂物-07"的白漆字。
林素把那把大钥匙插进柜门的锁孔。钥匙严丝合缝地进入,她拧了一下,听到锁芯内部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她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只有一个档案盒,灰色的硬纸板盒脊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董伟案,阅卷笔记副本"。下面一行是:"周怀民,2002年4月"。
陆鸣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纸盒的边沿,通道尽头那扇铁皮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外面推了一下,碰到了门框。
两个人的手同时停在半空。黑暗里,那声碰撞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但他们都知道,那扇门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反手带上的。现在它还被带上了吗?还是开了一道他们看不见的缝?
陆鸣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听着黑暗深处传来的第二个声音——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像是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通道里。没有走下来。只是站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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