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诱饵计划

长途大巴从河阳到省城青州,走高速要三个半小时。陆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平原逐渐被丘陵替代,丘陵又被连片的厂房和塔吊取代。大巴进入青州城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阳光从车顶的天窗斜射进来,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青州比河阳大得多。街道宽阔,路两侧的法桐遮天蔽日,行人穿得也比河阳时髦一些。陆鸣上一次来青州还是两年前中考之后,父母带他逛了一趟动物园,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此刻他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面上,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太快——公交车关门太快,红绿灯切换太快,路人走路的步子也太快。

林素显然来过不止一次。她带着陆鸣在青州长途车站对面的公交站台等了一辆2路车,坐了六站,在"日报社"那一站下了车。日报社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蓝色玻璃幕墙大楼,楼顶竖着"青州日报"四个红色大字。他们没进大楼,而是绕到大楼后面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两侧开着几家小店铺——一家文印店、一家花店、一家卖茶叶的铺面,还有一家挂着木匾招牌的茶馆,匾上刻着"晚风"两个行书字,笔法很圆润。

茶馆的玻璃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林素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不大,摆着六七张深色木桌,靠墙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放着紫砂壶和茶叶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戴一副黑框圆眼镜,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髻,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衫。她正在用一个小竹盘称茶叶,听到门铃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人。

"喝茶?"她问。

林素走到柜台前,没有回答,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挂着铜质天平挂坠的钥匙,放在柜台上,指尖按着钥匙柄,把天平那一面朝上。女人的视线落在那个挂坠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她放下手里的竹盘,把柜台上称到一半的茶叶轻轻推到一边,然后抬眼看着林素。

"谁让你来的?"

"周怀民。"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她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块深色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完之后,她把湿布叠好放在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推到林素面前。

"吴忠良上周已经不在青州了。"她说,"他走之前留了这个,说如果有人拿着天平钥匙来找他,就把这个给来的人。"

林素打开便签纸。上面是一行圆珠笔字,字迹很急,笔划像流水一样连在一起:"河西路图书馆二楼,旧报刊阅览区,靠窗第三排铁柜。柜子编号E-07。取完就走。"

便签纸背面没有任何署名或日期。林素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兜里,把钥匙收回口袋。她看了一眼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女人已经从柜台下面重新拿了一袋茶叶出来,继续她称茶叶的工作,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林素说。

女人没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门口左边那棵法桐底下,有一辆灰色自行车,锁是坏的。你们骑走,别走路去。"

陆鸣跟林素退出茶馆。铜铃又响了一声。他们按照女人说的,在巷口左边那棵法桐下面确实找到了一辆灰扑扑的旧自行车,后轮上的锁扣已经松了,一掰就开。陆鸣跨上去,林素坐在后座上,书包搁在车篮里。他蹬着车,沿着便签纸上的地址往河西路方向骑。

青州的河西路是一条老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把天空遮了大半。图书馆是一栋四层的旧式建筑,正面门廊上方的石头上刻着"青州市图书馆"六个字,字体是建馆当年的那种简化宋体。他们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进了大厅。大厅里很安静,空气中有书页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几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坐在阅览区的长桌旁看报纸。

他们上了二楼,右转进入旧报刊阅览区。这一区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窗户外面是梧桐树的枝叶,把日光滤成了一层绿色的薄影。靠窗第三排铁柜,标着E-07。陆鸣蹲下来,拉开铁柜的门。里面放着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旧刊物,他伸手往最里面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塑料文件袋,被人贴在柜子内壁上,用透明胶带固定着。

他把文件袋取下来,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封信,信纸是《青州日报》专用的横格稿纸,字迹跟茶馆里那张便签纸上的圆珠笔字不太一样——这封信是钢笔写的,笔力很重,有些字的墨痕甚至渗到了纸背。

信的开头是:

"拿到这封信的人,周怀民应该还活着。如果他死了,这封信就作废。如果你还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比他幸运。"

陆鸣把信纸展开,和林素一起看。信不长,大约三四百字。

"董伟案的原始卷宗里,被抽走的不止是补充尸检报告。还有一份现场勘验补充说明,记录了一条异常足印——从后巷延伸到老桥方向,鞋码为44码,鞋底花纹为横纹胶底。那枚足印被正式报告以'与本案无关'为由删除了。但我在当年一个老法医的私人笔记里看到了原始记录。"

"那个老法医姓龚,退休后在青州定居。他给我看过他的笔记原件,里面不光有足印的记录,还有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该足印与被告人董伟足印比对不符。'龚法医当时在备注栏里写了这句话,然后被人用涂改液盖掉了。他保留了底稿。"

"龚法医住在青州城西的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一单元。他已经七十八岁,双目近乎失明,记忆力很好。他说他只愿意当面跟'能信得过的人'说这件事。我打听过他的脾气,他信不过记者、信不过律师、信得过法官——但只有愿意承认自己判错过案的法官。"

信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符号,跟钥匙挂坠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鸣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林素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片被梧桐叶滤过的绿色光晕,沉默了很久。

"龚法医。"她终于开口,"我爸的笔记本里没提过这个人。如果连我爸都不知道他,那吴忠良是怎么找到他的?"

"吴记者查了这么久,总有些人脉。"

"可能。"林素把文件袋收进书包,"但龚法医愿意见的人,是'承认自己判错过案的法官'。老周符合这个条件。我不符合,你也不符合。如果他不相信我们,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陆鸣想了想,说:"老周还活着。他如果能开口说句话,龚法医会不会信?"

"问题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老周。那个'0'号电话只打过来,我们打不过去。"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哗啦啦地响。陆鸣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正准备跨上去,余光忽然扫到图书馆正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在等车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朝图书馆的方向,但又不像是看楼,更像是看他们推车离开的路线。

陆鸣没有转头,只是对林素说了一句:"公交站台,蓝外套。"

林素没有回头,只是把后座上的书包往怀里拢了一下,说:"骑上去,别快别慢,往人多的地方走。"

陆鸣骑上车,林素坐稳,他匀速蹬着踏板,沿着河西路往城南方向骑。风把林素的马尾辫吹起来,拂在他的后脖颈上,他忍着没去挠。骑了三条街之后,他从后视镜的角度瞥了一眼——那个蓝外套没有跟上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后面。

"白面包。"他说。

"看到了。"林素的声音很平,"前面十字路口右转,进菜市场。"

陆鸣在十字路口打了右转灯,拐进一条烟火气很重的街。街两边全是摆摊卖菜卖鱼的,人声嘈杂,他放慢车速在人缝里穿行。白色面包车也拐了进来,但菜市场的人流太密集,它被一辆停着卸货的三轮车挡了一下,不得不减速。陆鸣趁这个机会猛地左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两边是居民楼的一楼后门,他蹬了几下,从弄堂尽头穿出去,进入一条平行的小街。

他回头看了一眼,弄堂口没有面包车的影子。他放慢了速度,大口喘着气。

"甩掉了?"林素问。

"暂时。"

他们在一家卖冷饮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陆鸣买了一瓶水,喝了大半瓶,靠着店门口的冰柜缓了一会儿。林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手机上查什么。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龚法医的地址在城西棉纺厂家属院。从这儿过去,骑车大约四十分钟。但我们得换辆车。"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街对面一家二手自行车铺。"我去换一辆。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她穿过街道,进了自行车铺,没到五分钟就推了一辆深绿色女式车出来,车篮里还塞了一块抹布。她把抹布扔进垃圾桶,骑上车,朝陆鸣招了招手。陆鸣把那辆灰色旧车推到了旁边的巷子里放好,坐上林素借来的车后座,两个人继续往城西去。

棉纺厂家属院比河阳那个老家属区还要破旧一些,红砖墙面上爬满了老化的藤蔓,楼道的铁栏杆锈得发红。三号楼一单元在一排梧桐树的阴影里,单元的防盗门已经坏了,只用一根铁丝虚挂着。林素解开铁丝,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暗,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他们爬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还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龚宅"。林素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儿,门缝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缓慢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的节奏。

"谁?"

"周怀民法官的朋友。"林素说,"他托我们来取一份材料。"

门内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门锁转了半圈,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衬衫,眼球上有一层浑浊的白翳。他没有看他们的脸,而是面向门口的方向侧着头,像一只在听声辨位的鸟。

"你们带了什么东西来证明?"

林素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把天平挂坠取下来,放在手心里伸过去。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到那个铜质小天平,指腹沿着横梁和托盘摩挲了两遍,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进来。"他说着,把门拉大了。

屋子里有一种老人独居特有的气味——药味、旧书页味、隔夜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却不难闻。客厅很窄,一张藤椅一张书桌一把木凳,墙边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挤满了厚薄不一的旧书和文件盒。龚法医扶着书桌边缘慢慢坐下,示意他们坐藤椅和木凳。

"天平钥匙,"他缓缓地开口,"是老周的。他答应过,不会把这把钥匙交给别人。除非他本人出了事。你们既然拿着钥匙来了,老周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林素说,"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

龚法医垂着眼帘,手指在书桌边缘上无意识地划着。"他没死就好。那他把你们送来,是要拿东西?"

林素把吴忠良那封信里提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足印、鞋码、横纹胶底、与董伟不符。她说完之后,龚法医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架前,扶着层板摸到第二层靠左的位置,抽出一本黑色硬皮的大开本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到用红色尼龙绳夹住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摸索着找到了那一行,然后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页。"他说,"你念给我听听,我眼睛看不清。"

林素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页纸上是一份手写记录,字迹细密,日期是2001年4月28日。原文用蓝黑墨水写道:

"勘验现场后巷,提取鞋印一枚,长27.3cm,折合中国码44。鞋底纹路为平行横纹,间距约2mm,系机制胶底常见纹型。与被告人董伟所穿24.5cm球鞋比对,长度差异显著,排除同一人所留。该足印走向为西北方向,延伸至老桥河岸路段。建议纳入侦查范围。"

正文下面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批注日期是4月29日:"本页内容经领导审阅,认为与案件关联度不足,不予入卷。龚,4/30。"

林素把那段话逐字念给龚法医听了。老人靠着椅背,点了点头。"你念全了。那个鞋印,是我做的原始记录。后来有人来找我,说这个鞋印不必出现在报告里,因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我问是谁的批示,他说是审委会一位领导的意思。我没有追问名字。我如果追问了,连原始记录都会被拿走。"

"那个领导,是不是姓赵?"林素问。

龚法医侧了一下头,像在判断这句话从哪个方向传来。"我没说名字。但你们既然来了,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来找我的人,不是领导本人,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一口河阳本地口音。他说他是替领导来传话的。"

"那个人脸上有没有疤?"陆鸣忽然问。

龚法医想了想:"没有疤。但他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我从他侧着身子进门的时候看到的。"

陆鸣看了一眼林素。林素没有说话,但她把笔记本里那张铜扣子的照片掏出来,放到龚法医手边的桌面上。

"我们找到了一枚扣子,"林素说,"法警冬装大衣上的。您见过类似的吗?"

龚法医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这扣子……是九七年那一批。配发给法警队的。当时一共发了四十二件。"他把照片放下,语气忽然变得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你们说的那个高个子、耳垂有痣的年轻人,如果他穿的是法警的大衣,那他来我这里传话的时候,身上穿的不是法警的制服,是便装。但他从口袋里掏东西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藏蓝色的袖子——那是法警冬装的袖口颜色。"

他把照片推回给林素,背靠藤椅,闭着眼。"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道有些东西查出来不如不查。但你们既然拿着天平钥匙来了,我就不拦着。那本笔记本,你们带走吧。里面夹了一层纸,是当年我手写的现场勘验补充说明原件,比报告里写的还多两段话。拿走。别再回来了。"

林素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她朝龚法医鞠了一个躬,陆鸣也跟着鞠了一个。他们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龚法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缓慢:"你们走的这条路,老周走过,那个姓朱的律师也走过。他们都没走完。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走完。但既然天平钥匙在你们手里,天平这东西,两边都不能空。"

他们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转成了斜阳。院子里有一群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彩色羽毛在夕阳里翻飞。陆鸣站在楼门口,吸了一口室外微凉的空气,感觉肺部被那些旧书页的气味塞了太久,需要重新适应正常的呼吸。

"走。"林素轻声说,"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把笔记本里的东西抄一份,原件封起来。"

他们推着自行车往家属院大门走去。陆鸣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三楼那扇贴着褪色年画的窗户已经拉上了窗帘,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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