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他们回到河阳的时候,天正下着一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比早晨少了许多,陆鸣把书包抱在胸前,用夹克的兜帽遮住头顶,跟着林素穿过广场。他们没有往老城区方向走,而是绕了一大圈,从铁轨北侧的一条泥路插进了一片即将拆迁的工厂家属区。
家属区里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窗户被红砖封死,空荡荡的阳台上晾着几件忘了收的旧衣服,被雨淋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林素在一栋五层红砖楼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一楼靠楼梯间的防盗门。门内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家具齐全但都罩着白布,跟河阳路那间空屋很像。空气中弥漫着密封房间特有的那种沉闷气味,混合着旧墙纸和樟木箱的味道。
"这是我爸当年租过的一间房子,"林素说着,把窗帘拉严实,"他用来看卷宗和见证人,家里不方便。房子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水电费都还是按月交的,没人动过。"
陆鸣把书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把补充尸检报告、钱卫东的纸条复印件、那枚铜扣子的照片——他们在柳桥镇找了个照相馆翻拍的——依次摆在桌面上。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声音细碎而绵长。
"钱卫东纸条上那句'穿白衣服的人',"陆鸣说,"他说的'白衣服'指的是什么?法警的制服是灰蓝色的,法官的袍子是黑色的。白衣服,像是医院或者实验室。"
林素把铜扣子的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亮仔细看了一会儿。"法医室。"她说,"法医的夏装是白大褂,在单位里穿着走来走去也不违和。而且补充尸检报告被抽出来没入卷,能接触到原始报告的人,除了法医室自己的工作人员,就只有经手案卷的书记员和审委会成员。"
"那你觉得这个'白衣服'是法医?"
"不一定。"林素把照片放下,"但法医室里一定有知情的人。那张补充报告被写出来之后又被打回去,说明法医室内部有人想保留真实意见,但被上面压住了。想压住它的,一定是比法医室主任级别更高的人。"
陆鸣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桌面上那些散落的证据碎片——一条时间线、一份被抽掉的报告、一把钥匙、一枚扣子、一张未写完的纸条、一辆注销的桑塔纳。他试着把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但始终缺了最中间的那一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往外看。雨中的家属区空无一人,远处河阳城的天际线被雨雾抹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的手机响了。是那部黑色翻盖机,备注名"0"。他看了一眼林素,林素示意他接。他按了接听键,那个年轻男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语气比凌晨那次急促了一些。
"你从柳桥回来了。"
陆鸣没有回答。
"别紧张。我知道你们拿了什么。钱卫东的纸条、铜扣子、照片,都拍了翻印件对吧。这些东西暂时帮不了你。你想知道真正的突破口在哪里?"
"你说。"
"老周还活着。"
陆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素,林素走到他旁边,把耳朵凑近听筒。
"他被我的人从河里捞起来了。现在在省城一家私人诊所里,不能露面,但能说话。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在出事之前,把一份手写的案情综述寄给了省城《法制报》的吴记者,用挂号信。那封信的寄件人写的是'周怀民',收件人是'吴忠良'。如果吴记者收到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那封信被中途截了,那吴记者本人可能已经有危险了。"
"你要我们去找吴记者?"
"不。你们去了也没用。吴记者现在的手机号已经换了三次,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认得一把钥匙——老周那把网吧吧台抽屉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铜质的小天平挂坠。你们只要拿着那把钥匙,去省城日报社旁边的'晚风茶馆',找柜台后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的,把钥匙给她看。她会告诉你吴记者在哪。"
通话再次在三十二秒后结束。陆鸣合上翻盖机,把手机搁在桌子上,看着它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的冷光。
"老周没死。"他说。
林素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同。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到餐桌另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老周网吧吧台抽屉的那把钥匙,上面确实系着一个铜质小天平挂坠,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灯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我上次去流星网吧,在老周抽屉里找到的。"林素说,"当时我以为是废钥匙,顺手揣兜里了。"
陆鸣看着她掌心里那把钥匙,天平挂坠的横梁上有一道很细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手指捏着转来转去磨出来的。"老周把这把钥匙挂在那里,是留给自己的退路,还是留给来找他的人?"
"都有可能。"林素把钥匙收进口袋,"但那个电话里说的'晚风茶馆',我听说过。省城那边确实有个叫这名字的地方,在日报社后面那条巷子里。"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细碎变成密集,像有人在外面用沙子一把一把地泼。陆鸣看着窗外逐渐模糊的家属区楼房轮廓,觉得老周这个名字像一根被埋在河底的绳缆,你以为它断了,可是顺着水流走了一截之后,它又从水里浮出来,拴着一个更沉的锚。
"现在去省城?"他问。
"不行。现在去太晚了,到那边得到半夜。而且今晚这个雨,路况不会好。"林素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书包,"明天一早走。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哪儿也不去。楼下有两桶纯净水,厨房柜子里还有几包压缩面条。够熬一天。"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布置别的。她把窗帘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缝隙都被遮挡住了,然后用一把靠背椅顶住了入户门的门把手。陆鸣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忽然意识到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默背一份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清单——她知道流程,知道哪个环节用什么锁哪道门,因为她在心里排演过不止一次。
这种熟练让他觉得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们在厨房里烧水煮了面条,加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点酱油,简单吃完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打在楼顶的预制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陆鸣靠着客厅的沙发坐在地上,把书包当枕头垫在脑后,闭着眼听雨声。林素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膝头摊着那本蓝色笔记本,但没有翻,只是用手按着封面的纹路。
"你会怕吗?"林素忽然问。
陆鸣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穿过雨水的裂缝。"怕。昨天晚上在档案室里,怕得手抖。今天坐火车的时候也怕。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怕也没用。而且我发现,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我只要跟在后面,就不会迷路。"
林素没有接话。她把蓝色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边缘有一线光透进来,是路对面一盏老式路灯的光,被雨水晕成一团橘黄色的柔雾。
"我不是一直在前面走的人。"她背对着他说,"我爸失踪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连家门都不出。我妈走了之后,我才开始慢慢往外走。每次走一条新路,都要先把退路想好三遍。所以我不是不怕,我是把怕藏起来了。"
陆鸣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总在听身后的脚步声。"那你觉得,我们这次走的路,有退路吗?"
林素转过身,靠窗站着,橘黄色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没有。"她说,"所以我只能往前走。"
雨声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小了一些,变成了偶尔滴落在窗外铁皮雨棚上的零落水珠声。陆鸣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醒来时看到林素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铜扣子的照片,目光落在某一个固定的点上,像是在消化什么新的念头。
"怎么了?"他问。
林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对着他。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之前被照片本身的阴影遮住了,陆鸣刚才没注意到。那行字是:"扣子内侧有一组编号。用放大镜看。"
陆鸣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的放大镜帽,把照片翻到正面,对着扣子的边缘仔细看。铜扣的背面环形凹槽里,果然有一串极细的压印编号:"HZFY-97-12"。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把编号抄在纸上。
"HZFY,"林素念出来,"河阳市人民法院。97年的第十二批定做工装。如果能找到当年的采购底单,就能查到这件冬装大衣配发给谁了。"
"采购底单在哪里?"
"法院行政科有存档,但肯定不在已烧毁的那间档案室里。"林素把照片和纸条收好,"如果老周真的活着,他可能知道更多。他是从法院退下来的,行政科的人他应该还认识几个。"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往下推。她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陆鸣没有睡,他坐在角落里,把那组编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像是念一段还背不熟的课文,反复磨,直到每个数字和字母都嵌进脑子里。
雨在黎明前停了。天亮的时候,窗外的世界被洗得发亮,家属区楼前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陆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河阳城的轮廓从雾中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林素也醒了,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把书包里的东西重新分配好,一部分塞进自己包里,一部分留给陆鸣。
"走。"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去省城。"
他们从家属区后门出去,穿过几条还在沉睡中的巷子,拦了一辆往长途车站方向去的早班公交车。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打着哈欠,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广播里说河阳市已于昨日成立专案组,对老法院档案室火灾事故展开调查,初步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陆鸣听着那条新闻,把目光转向窗外。公交车驶过河阳大桥,桥下的水面在晨光中平静如镜。他想起老周信里那句话——"那四分钟是这座城市最干净的四分钟"。现在他渐渐明白,那座城市最干净的时刻,往往就是它最沉默的时刻。而他正站在沉默的边沿,等着它开口。
公交车上了一个坡道,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平原上,晨光把带子的尽头染成了淡金色。陆鸣把书包带紧了紧,感觉到那把铜质天平挂坠隔着口袋布料,贴着大腿外侧,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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