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猎杀之夜

回到华阳县中医院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五十二分。门诊大厅的人比上午多了一些,几个老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排队取药,电视里放着一部港剧的国语配音版,声音被调得很低,像隔着水的嗡嗡声。

他们直接上了二楼骨科病区。护士站里,宁小曼还在,正推着一辆药车往病房方向走。林素快步跟上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你走一趟。你爸留下的自述,需要你本人出面作证。现在就走。"

宁小曼的步子顿了一下,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卡顿。她没有回头,继续推着药车走了两步,然后在一间空病房门口停下来,侧身闪了进去。林素和陆鸣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宁小曼把药车靠在墙角,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像是早已预想过这个场景的平静。"去哪儿?"她问。

"青州。找《法制报》的吴忠良记者。你父亲的自述需要有人当面证实,你作为宁海平的女儿,签字确认那份自述是他本人的笔迹和意愿。吴记者会把材料整理后走正式渠道递交上去。"

宁小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护士服。"我不能这么走。离岗要请假,我还没写交班记录。"

"现在就走。下午三点之后县城出城的路可能会有阻碍,我们必须在三点之前离开。"林素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需要再商量第二遍的强度。

宁小曼看了她两秒,然后走到病房一角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灰色的帆布手提袋。她没有换衣服,直接把护士服外面的白大褂脱了,里面穿着自己的深蓝色T恤和牛仔裤,她把提袋挎上肩,用手背把散下来的刘海拢到耳后。

"走吧。"

三个人从病房侧面的清洁通道下到一楼,没有经过门诊大厅,从医院后门出去了。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垃圾桶和空药箱。他们快步穿过窄巷,进入县城主街北侧的一条小马路。街上人不多,路两边几家五金店和理发店开着门,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正在给一辆二八大杠补胎。

林素在路口拦了一辆往城郊方向去的三轮摩的,三个人挤进后面窄小的车厢里,把帘子拉下来。摩的突突突地发动了,沿着小马路往城外开。陆鸣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华阳县城的主街从视野里慢慢后退,县政府门前的红旗、百货商店门口的喇叭、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台阶一一掠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震动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摩的走了一条她报的县道。路面从水泥变成了柏油再变成了砂石,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稀疏的平房,最后变成了大片的玉米地和零星分布的塑料大棚。陆鸣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三分。距离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摩的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林素付了钱,三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岔路口没有路牌,一条路通向更远处的一片丘陵,另一条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往南延伸。林素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是从抽水房密封盒里那张打印纸背面抄下来的手写路线——看了一眼,然后往水渠方向走。

"走这边。"她说。

他们沿着水渠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水渠底部堆满了去年秋天落下来的枯叶和碎树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脚步声。两侧的旱柳低垂着枝条,在正午的光线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陆鸣走在队伍最后面,书包里装着三份主要材料——龚法医笔记本的复印件、宁海平的自述原件、老周手绘的桥底示意图。他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地摸一下书包外侧的拉链,确认没有松开。

水渠在一个涵洞口收窄了。涵洞不高,只有一米出头,里面黑乎乎的,但能隐约看到对面出口的光。林素第一个猫着腰钻了进去,陆鸣跟着,宁小曼在最后。涵洞内壁是水泥浇筑的,摸上去冰凉,有几处地方渗着水珠。他们的脚步声在涵洞壁上反弹成一串重叠的回音。

从涵洞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开阔了许多。一片未收割的黄豆地铺展开去,豆荚已经晒成了浅褐色,风一吹就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黄豆地的尽头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偶尔有一辆拖拉机或农用车经过。

"过了那条路,就能拦到往青州方向的过路班车。"林素站在涵洞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一点五十八分。

他们穿过黄豆地。豆秆齐腰高,走在里面能听到裤腿擦过干豆荚的清脆碎裂声。走到地头时,陆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涵洞口还安静地嵌在堤坝的坡面上,没有任何人从里面钻出来。他正要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扫到黄豆地的另一侧边缘,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农田机耕道上,没有熄火,车顶反射着正午的白光,像一颗静止的金属眼球。

他停下脚步,拉了一下林素的袖子。林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车离他们大约三四百米,隔着一整片黄豆地,看不出车型和车牌号。但它的位置很刁,恰好卡在他们来路和前方公路之间的夹角上,像一只趴着的蜘蛛,等着网上的震动。

"走。"林素没有再看第二眼,拉起宁小曼的手腕,加快了步子。他们在黄豆地里半跑半走,豆荚打在裤腿上发出密密的声响。上了柏油路之后,他们沿着路肩往南走了一段,在一个拐弯处的公交站牌下面停下来。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班次表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青州—华阳"的线路名还隐约可辨。

陆鸣站在站牌下,那条柏油路的西侧边缘扫了一眼。那辆深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但他看到更远的地方,在那条机耕道和柏油路交汇的岔口处,又停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两百米,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车。

"两辆了。"他说。

林素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把站牌下面的长椅上的灰拂掉,示意宁小曼坐下。宁小曼坐下来,把帆布提袋放在膝盖上,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发完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提袋内层。

两分钟后,一辆往青州方向的中巴客车从南边驶过来。车身蓝白相间,挡风玻璃后面挂着"青州"的橙色线路牌。林素站起来伸手拦车,司机是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踩了刹车。车门打开的时候,陆鸣转头快速扫了一眼远处那两辆车——灰色面包车的引擎盖冒出一股细小的白烟,像是刚刚被人重新打着了火。

"上车。"林素把宁小曼先推上去,然后自己上去,陆鸣最后一个跨上踏板。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中巴车晃了一下,开始加速。陆鸣站在车门旁边的栏杆处,透过侧窗往后看。灰色面包车动了,从岔口拐上了柏油路,保持着大约四百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中巴车上人不多,七八个乘客分散坐着,有几个人在闭眼打盹。林素选了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让宁小曼坐在里面靠窗,自己挨着过道坐。陆鸣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的座位上,侧着身,目光一直落在后窗上。

面包车没有加速靠近,也没有变道超车,只是稳稳地跟着,像一只耐心的鱼沉在船的尾流后面。陆鸣看了五分钟,面包车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把头转回来,低声问林素:"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下车。"林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会在行驶的车上动手,动静太大了,司机和乘客都会报警。他们会在我们换乘或停靠的时候贴上来。"

"那到了青州怎么办?"

"到了青州之后直接去日报社。报社门口有保安,也有监控,他们不敢在那里做太明显的事。"林素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宁小曼。宁小曼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慢慢地摩挲着提袋的拉链头。

车行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青州市郊区。建筑物开始密集起来,路边的工厂和仓库代替了农田,红绿灯也渐渐出现了。面包车还在后面,混在车流里,不近不远。陆鸣注意到它在两个红绿灯路口之间变换了一次车道,从直行道换到了左转道,又在下一个路口之前切了回来——是一个很老练的跟车手法,既保持视线又不引起旁车注意。

中巴车在青州西郊的长途停靠站停下,司机回头喊了一声:"进城了,下车的准备啊。"

三个人站起来下了车。陆鸣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中巴重新启动驶离,然后迅速扫视站台周围的街面。面包车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它可能在前面一个路口就停了,也可能换了另一辆车继续跟。他没有时间去判断。

林素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地下通道,走到对面街角的一家修鞋摊前。她蹲下来,跟修鞋师傅说了两句什么,递了几块钱,然后站起来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三个人沿着那条街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日报社大楼的后墙,灰色的砖墙面上挂着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林素走到大楼后门,按了一下门禁对讲机。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的?"

"天平。"林素只说了一个词。

门锁弹开了。她推门进去,陆鸣和宁小曼跟着她穿过一条堆着旧报纸捆的走廊,上了三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牌上写着"记者部—综合组"。林素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来。"

推开门,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架老式胶卷相机。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抬头看到林素手里的天平挂坠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不算放松,但也没有惊讶。

"吴忠良。"他做了个自我介绍,伸手指了一下办公室里的旧沙发,"坐。老周跟我提过你们。他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天平的挂坠来找你,那就是我托付的人'。"

林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材料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茶几上。宁海平的自述原件、龚法医的鞋印底稿复印件、老周的审委会记录手抄本、钱卫东的纸条复印件、铜扣子的翻拍照片。她摆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吴忠良。

"全部在这里了。"林素说。

吴忠良走到茶几前,没有先拿材料,而是把保温杯放在茶几边沿,看了那些纸张大约十秒钟。然后他俯身,拿起宁海平那份自述,读了第一页。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

他读完之后,把自述纸放回原位,直起身来。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来是喜是忧,但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本身像是一个停顿,在他接下来的话之前搭起了一个缓坡。

"这些材料,"吴忠良说,"我会整理成正式稿件,走报社的内参通道往上递。但内参需要有人实名签字作为原始提供者。你——"他看着宁小曼,"你是宁海平的女儿。你愿意在自述的认证书上签字吗?"

宁小曼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她双手握着提袋的带子,指腹被尼龙织带勒出了一道浅印。她抬起头,目光从吴忠良脸上移到茶几上那些摊开的纸上,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我愿意。"

陆鸣站在办公室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没有人停留。远处的街角有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扭曲着空气。它停在那里,但没有熄火,排气口后面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烟。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茶几上那些纸页的边缘。那些纸页上承载的东西——三处伤口、一枚扣子、一双44码的鞋印、一个被涂改液覆盖的名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青州九月的光线里,等待着被人看见。

但他知道,在被人看见之前,它们还需要穿过最后一层防线。而那层防线,可能正在那辆白色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被一双同样安静的眼睛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回望着他。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