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公交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才慢慢驶出河阳城区的边界。车窗外的路灯间距越来越远,光与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连续几分钟整段路都在黑暗里,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柏油路面。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司机打了个哈欠,调了一下收音机的频道,一段深夜谈话节目从喇叭里流出来,两个主持人用懒洋洋的声调聊着天气预报和养生常识。
陆鸣靠着窗坐,看着外面偶尔闪过的村庄和路牌。林素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很平稳,但她的手一直按在书包的拉链头上,指腹贴着拉链的金属齿,像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那根线。
公交车在青州西郊的一个长途停靠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他们下了车,站台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高压钠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把地面照成一片苍白的橘色。他们沿着站台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了大约一公里,进入一片城乡接合部的区域。路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汽修店,卷帘门紧闭着,招牌在路灯下投出模糊的阴影。
林素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记录里那个号码——钱卫兰给她的那个做网络论坛的人的号码。她没有拨过去,而是发了一条短信:"我们已经出发了。按原计划,天亮之后发。"短信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外套内兜。
他们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里走,两侧的围墙上面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排红砖平房,其中一间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牌子上写着"永盛汽修"四个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大门紧闭着,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油渍印迹,像是长年累月滴落的机油留下的。
林素没有停下脚步。她从汽修厂门前经过的时候,步子节奏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也没有转向那扇大门。她只是经过,像任何一个走夜路的人走过任何一扇无关的门。陆鸣跟在她后面,同样没有转头。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里只看到门框上方的铁皮雨棚边缘锈成了波浪形,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汽修厂旁边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拐进了一片废弃的菜地。菜地的另一头有一条水渠,渠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塑料桶。林素在水渠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没有人跟上来。她在渠边的草坡上坐下来,靠着三轮摩托车的后轮,示意陆鸣也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汽修厂的后墙,"她说,"如果天亮之前有人去了正门,我们会看到车灯。"
陆鸣在她旁边坐下来。夜色把他包裹住了,他只听到风穿过菜地里的枯秆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水渠里残留的积水偶尔滴落的声音。他靠着那个塑料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停下来过——不是身体停下来,而是脑子停下来。从第一晚在网吧里看到那场直播开始,他的脑子像一台没关掉电源的机器,一直在运转。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刚才走过汽修厂的时候,"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扇门底部夹着一张纸?"
林素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是石磊留的。他应该在我们到达之前,自己先来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地址和时间,但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替赵振国监视他那个人看的。"林素说,"石磊知道有人会在汽修厂附近盯他。他放一张纸条在那里,内容应该是假的——比如'我已经离开青州,去北方了'之类的话。这样盯他的人会去追那条假路线,真正的电话和地址信息他已经在桥底下给过我们了。"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重新把所有环节过了一遍——宁海平的自述、龚法医的底稿、石磊的证词、钱卫东的纸条,加上论坛发帖和内参两条线并行——如果一切顺利,这些材料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以不同途径同时出现在不同人的视线里。但如果其中一条线被人压住,另一条线还可以继续。
"你那个做论坛的朋友,"陆鸣问,"可靠吗?"
"钱卫兰说他可靠。钱卫东当年从河阳离开之前,帮这个人躲过一场纠纷。那个人欠钱卫东一个人情。他还的时候不会问太多问题。"
"他发了帖子之后,万一赵振国的人在网上看到,能反查到他吗?"
林素看着前方黑暗中的菜地,声音很淡:"那是个老论坛,服务器不在国内。他用的是网吧的公共电脑发的,发完之后就撤离了。不会有痕迹。"
他们又坐了一阵。水渠里的水滴声变慢了,像是夜间的水位在下降。陆鸣靠着那只塑料桶,觉得眼皮开始往下沉。他把书包抱在胸前,把下巴搁在书包上,合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变软、变形,最后坍缩成一个没有形状的黑暗团块。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但东面的天际线已经从纯黑变成了深灰蓝。林素还坐在他旁边,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短信。她看着那条短信,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嘴角比之前稍微紧了一些。
"帖子发了。"她说,"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有了四十多个跟帖。"
陆鸣揉了揉眼坐起来,凑过去看她的屏幕。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网页论坛的页面,帖子标题是一行黑体字:"河阳董伟案原始证据疑遭篡改,多份内部文件曝光"。帖子正文没有太多修饰,直接贴了宁海平自述的核心段落、龚法医鞋印记录的原文照抄,以及石磊证词中的关键时间点和行为描述。帖子里没有提到全名,用的是"某市中院"和"某审委会成员"之类的代称,但所有细节——案发时间、桥墩、鞋印、行政科文号——都写得很清楚。
下面第一条跟帖是一个用户写的,只有六个字:"我当年在河阳。"第二条跟帖问的是:"那个赵姓的人现在还在位吗?"第三条跟帖比前两条都要长一些,写了一大段关于死刑复核程序的问题。
林素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兜里。"天亮之后,跟帖会越来越多。网络的事情,一旦传开了,压起来比压报纸慢得多。河阳本地的论坛在明天中午之前就会转载,到时候赵振国那边就会知道。"
陆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晨风从菜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从那个黑暗的团块里重新浮出来了。
"接下来呢?"他问。
"等。"林素也站起来,"等帖子发酵。同时也等吴忠良那边内参的反馈。两条线如果都走通了,那么赵振国就会同时面对来自内部和外部两边的压力。他会想办法回应的,而我们只要在他回应之前,确保材料已经足够完整。"
"那他回应了之后呢?"
林素没有回答。她转身望着汽修厂后墙的方向,那道灰扑扑的砖墙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里矮了一些,墙顶的碎玻璃碴反射着第一缕微弱的太阳光。她的视线停在墙上的一处裂缝上,像是那裂缝里藏着某条她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路。
水渠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跑动的声音,从汽修厂那个方向来的。陆鸣立刻站直了身体。脚步声很快接近了水渠的拐角,一个穿深色运动外套的人影从拐角处冒出来,看到他们之后,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完全停下。他跑到水渠边上,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旧疤,手指上沾着黑色油污。
"你是石磊让等的人?"他看着林素。
林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是?"
"汽修厂的伙计。石哥昨晚回来了一趟,说如果今天早上有人从西边的菜地过来,让我来递个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递过来,"他说,'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青州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在厂里,第三排架子,最上层,一个铁饼干盒。里面有一张软盘,存着当年他替赵振国传话的时候,顺手录下的一段对话录音。用随身听的那种小磁带录的,后来转成了软盘。'"
林素接过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相同的內容,字迹跟石磊在桥底下写证词时的笔迹一致。她把便签纸折好,看着那个汽修厂的伙计:"他要我们自己去取?"
"石哥说,他信得过你们。钥匙在饼干盒底下压着,厂里没人,后门没锁。"伙计说完之后,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沿着水渠往回跑了几步,然后消失在菜地拐角的方向。
陆鸣和林素站在水渠边,看着那张便签纸。晨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远处的田埂上有一只白鹭飞起来,翅膀在阳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录音。"陆鸣说,"石磊留了录音。"
"如果他真的录了赵振国跟他的某次对话,那就不只是书面证词了。那是原声记录。"林素把便签纸收进口袋,转向汽修厂的方向,"但他把这个留到现在才给,说明这段录音里的内容,他之前不敢拿出来。"
晨风吹过渠面,把水面上的一层浮尘吹散了,露出下面浅绿色的死水。陆鸣站在渠边,看着汽修厂后墙顶端那一排锯齿状的碎玻璃,在初升的阳光下面开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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