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宗族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深就开车到了遗址公园。
周原已经在枯井边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看到林深,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公园深处走。
林深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草地,绕过未完工的仿古建筑,最后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停住。
树下有一个土包,不高,长满了荒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座坟。
“就是这儿。”周原说。
他蹲下来,开始拔坟上的草。一根一根,拔得很仔细。林深也蹲下来,帮他拔。
两人拔了半个小时,坟头清理干净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砖,半埋在土里。周原把青砖挖出来,翻过来,上面刻着两个字:周牧。
“我妈刻的。”周原说,“她不敢立碑,怕被人发现。就用这块砖,埋在这儿,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从布袋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又掏出一瓶酒,打开,洒在地上。
“爸,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二十年了,终于可以跟你说,你的冤屈,儿子替你洗清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件琱生簋的真品,双手捧着,放在坟前。
“爸,这就是你当年想保护的那件东西。我把它找回来了,你看看吧。”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青铜器上,那些三千年前的铭文泛着幽幽的光。
周原跪在坟前,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过了很久,周原站起来,擦干眼泪,把琱生簋装回布袋,递给林深。
“林队,这东西还是你保管。等案子结了,替我捐给国家博物馆。”
林深接过布袋,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枯井边的时候,周原停下脚步。
“林队,有件事我想了一夜,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事?”
“赵秀兰。”周原看着他,“她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林深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周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男声,一個女声。男声是周原,女声……是赵秀兰。
“赵阿姨,你为什么要去找林深?”周原问。
“因为他能帮我们。”赵秀兰说。
“帮我们什么?”
“帮我们抓住陈汉生。”
“你不是已经假死了吗?为什么突然要出来作证?”
沉默了几秒。
“因为山田健一来了。”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来要那件琱生簋。如果他拿到东西,陈汉生就没用了,他会杀了陈汉生。我们不能让陈汉生死,他死了,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所以你是想救陈汉生?”
“不,我是想让他开口,说出那个真正的主谋。”
“真正的主谋?不是山田一郎吗?”
“山田一郎只是买家。”赵秀兰压低声音,“真正策划那场造假案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国内,活得很好。陈汉生知道他是谁,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个人手里有陈汉生的把柄,比他父亲的骨灰更重要的把柄。”
录音到这里断了。
林深抬起头,看着周原:“这是什么时候的录音?”
“昨天下午,她来找我之前。”周原说,“她不知道我录音了。我留了个心眼。”
“你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人。”周原苦笑,“林队,这二十年我学会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她说的事,是真的。那个真正的主谋,我也一直在查。”
林深盯着他:“你知道是谁?”
周原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线索——那个人,和你父亲有关系。”
林深心里一震:“我父亲?”
“对。”周原说,“你父亲当年签那份鉴定书,不是陈汉生逼的,是那个人逼的。你父亲后来去找我妈,也是因为那个人威胁他,如果不去,就把真相捅出去。”
林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个人是谁?”
周原看着他,缓缓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当年也在周原考古队,是陈汉生的上级。”
林深愣住了。
陈汉生的上级?那会是谁?
周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队,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陈汉生、山田健一、赵秀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们得小心。”
他转身要走,林深叫住他:“你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周原回头,“那个人的儿子,现在在文物局工作。也许他知道点什么。”
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中。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久久没有动。
上午九点,林深回到刑警队,把小周叫到会议室。
“查一下,当年周原考古队的领队是谁。”
小周敲了几下键盘:“领队叫孙德明,就是那个两年前从脚手架上摔死的。”
“副领队呢?”
“陈汉生。”
“还有没有其他领导?”
小周翻着资料:“还有一个,是省文物局派下来的,叫……郑建国,当时是监督员。但他只待了三个月就调走了。”
郑建国。
林深心里一动:“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小周查了查:“在文物局,当副局长。快退休了。”
林深站起身:“走,去找他。”
上午十点半,省文物局。
郑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本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慈眉善目。
“林警官?请坐请坐。”郑建国很热情,“找我有什么事?”
林深坐下,开门见山:“郑局长,我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周原考古队的事。”
郑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周原考古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当年只是临时去监督,待了三个月就走了,不太了解情况。”
“那您还记得陈汉生吗?”
“记得记得,他是副领队,后来听说出事了,好像心脏病死了。”郑建国叹了口气,“可惜了,很有才华的一个人。”
“赵国栋呢?”
“也认识,他是文物鉴定专家,后来退休了,听说也死了。”郑建国摇摇头,“这几年走了好多人啊。”
林深盯着他:“您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郑建国愣了一下:“怎么死的?不是正常死亡吗?”
“不是。”林深说,“他们是被人杀的。”
郑建国的脸色变了。
“被人杀的?怎么可能?”
“凶手已经抓到了。”林深说,“他叫周原,是当年周原考古队一个队员的儿子。”
郑建国的手有些发抖:“周原?周牧的儿子?”
“您认识周牧?”
“认识认识。”郑建国点头,“他是个好同志,可惜……可惜出了那种事。”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郑局长,当年周牧被开除的时候,您在场吗?”
郑建国摇头:“不在。我当时已经调走了,是后来听说的。”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您认识山田健一吗?”
郑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认识。日本人?没听说过。”
林深站起身:“谢谢郑局长,打扰了。”
郑建国也站起来,笑容有些僵硬:“不客气不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林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郑局长,您儿子在文物局工作?”
郑建国愣了一下:“对,在下面科室,普通科员。”
林深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林队,你怀疑他?”
林深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郑建国的表情。
提到山田健一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下午两点,林深接到周原的电话。
“林队,我见到那个人了。”
“谁?”
“郑建国的儿子,郑小东。”周原的声音有些激动,“他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他爸从周原考古队回来后,带回来一件东西。”周原顿了顿,“是琱生簋的拓片。”
林深心里一震。
“郑小东说,他小时候见过那张拓片,上面有他爸的签名。后来拓片不见了,他问他爸,他爸说烧了。”
“他为什么要烧?”
“不知道。”周原说,“但郑小东说,他爸这些年一直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有时候半夜惊醒,嘴里喊着‘周牧’的名字。”
林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周原,你在哪儿?”
“在郑小东家楼下。他让我等他,他上去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他爸有个笔记本,记了很多事。他偷偷复印了一份,要给我看。”
林深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周原,快走!”
“什么?”
“快离开那儿!”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周原的惊呼,接着电话断了。
林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冲出办公室,发动汽车,一路狂奔。
下午两点半,郑小东家楼下。
警车已经围了一圈,救护车正在往这边开。林深冲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
一个是郑小东,三十多岁,圆脸,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血肉模糊。
另一个是周原,倒在郑小东旁边,额头上全是血,但还在喘气。
林深冲过去,抱住他:“周原!周原!”
周原睁开眼睛,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林队……他……他开枪……”
“谁?”
周原抬起手,指向旁边的居民楼。三楼的一个窗户,窗帘在动。
林深把周原交给急救人员,带着几个警察冲上楼。
301的门虚掩着。林深一脚踢开,冲进去。
客厅里,一个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枪。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是郑建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林深,缓缓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郑建国!”林深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枪响了。
郑建国倒在血泊中。
林深冲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林深掰开他的手指,拿起来看。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周原考古队,十几个人站成一排,笑容满面。郑建国站在中间,左边是陈汉生,右边是赵国栋。他们的手里,捧着一件青铜器——琱生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8年5月,周原遗址,M12出土。全员合影留念。”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林队,周原抢救过来了,但他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他一直在说胡话,喊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山田……山田健一。”
林深攥紧手机,转身冲出房间。
楼下,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地血迹。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他突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深儿,有些事,做错了就一辈子都还不清。但有些事,不做,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懂了。
***
晚上八点,希尔顿酒店。
1208房间的门开着。林深走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林警官: 我去办点事,明天回来。那件琱生簋,您先替我保管。 山田健一”
林深盯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他去办什么事?
手机响了,是小周。
“林队,查到了。山田健一今晚去了北郊,那个夕阳红养老院的方向。”
林深转身冲出酒店。
车开得飞快,路灯一盏盏闪过,像是时间的碎片。
他突然想起周原说的话:
“林队,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陈汉生、山田健一、赵秀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现在,郑建国死了,周原昏迷,山田健一失踪。
只剩下陈汉生。
还有那个真正的主谋。
车冲进夜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