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伯幽姜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
林深一夜没睡,坐在书房里,把那枚摔成两半的玉璜拼起来又拆开,拆开又拼起来。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他像是没看见。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是小周。
“林队,有个事儿得跟你说。”小周的声音有些犹豫,“昨晚技术组追查周原的虚拟号码,发现一个规律——他每次给你发短信,定位都在移动。但最后一次,也就是昨天下午那条,定位固定在了一个地方。”
“哪儿?”
“西周遗址公园。”小周顿了顿,“但不是地面。信号深度显示,在地下。”
林深猛地站起来:“地下?”
“对。我调了遗址公园的施工图纸,发现那片区域在建的时候,挖出过一座西周墓葬。后来工程停了,墓葬回填了,但图纸上标注了一个地下空间——是墓葬的耳室,大概有二十平米,深度在地表下六米。”
林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周原这三年去过周原遗址七次,研究琱生簋的每一个细节。他一定知道,那座墓葬的形制和琱生簋的出土地点一模一样。
“图纸上有没有标注入口?”
“有。在界碑后面三十米,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个暗门,通往耳室。”小周的声音有些紧张,“林队,明天的约会,他根本没打算在地面上进行。”
林深挂断电话,盯着墙上的时钟。
还有二十三小时。
上午九点,林深出门前,林小禾拦住了他。
“爸,你今天又要去哪儿?”
“局里。”林深尽量让语气平静。
“你骗人。”林小禾挡在门口,“你昨天说今天哪儿都不去,在家陪我。现在又要走。是不是跟那个周原有关?”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禾,有些事,爸现在不能告诉你。但等这件事结束了,爸什么都跟你说。”
“结束了?”林小禾盯着他,“什么结束?你是要去抓他吗?”
林深没有回答。
林小禾的眼圈红了:“爸,你别去。我害怕。”
林深走过去,抱住她。女儿的身体在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爸很快就会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深松开她,拉开门。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他咬咬牙,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刑警队。
林深把老刘和小周叫到会议室,关上门。
“明天的行动,我一个人去。”
老刘猛地站起来:“林队,你疯了?那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我知道。”林深很平静,“但他点名只让我一个人去。如果带人,他就不出现。”
“不出现就不出现,我们慢慢抓!”老刘拍着桌子,“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林深看着他:“老刘,你不明白。他手里有一件东西,价值连城。如果我不去,那件东西就永远找不到了。”
“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件琱生簋。真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
小周小心翼翼地问:“林队,你说的那个真品,不会是……”
“对。”林深点头,“就是二十年前那批文物里,被调包的那一件。周原找到了,他要还回来。”
老刘皱起眉头:“他怎么找到的?”
“他去了日本,从买家手里买回来的。”林深顿了顿,“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所以你是去拿东西的?”
“不。”林深摇头,“我是去阻止他的。”
“阻止什么?”
林深看着老刘,一字一句地说:“阻止他自杀。”
下午五点,林深独自开车来到西周遗址公园。
白天的公园和晚上完全不同,荒草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未完工的仿古建筑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空旷的土地上。几个工人在远处施工,电锯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林深找到那块界碑,然后按图纸上的标注,往北走了三十米。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几块木板盖着。他掀开木板,往下一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井壁上有一道铁梯,锈迹斑斑。林深试了试,还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他没有下去,只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盖上木板,原路返回。
他需要确认周原说的都是真的。现在,他确认了。
晚上七点,林深回到家。林小禾不在。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她电话。关机。
他心里一沉,又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他冲进林小禾的房间,床上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爸: 我知道你不让我去,但我还是想去找那个周原。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我保证会小心的。你别担心。 小禾”
林深的手在发抖。他掏出手机,拨周原的号码。
接通了。
“周原,我女儿在哪儿?”
周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队,她在我这儿。”
林深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原的声音很平静,“她来找我,说想跟我聊聊。我就跟她聊了。你放心,她很好,一根头发都没少。”
“让我跟她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林小禾的声音:“爸,我没事。他……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林小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哭了。爸,他哭了很久。”
林深愣住了。
电话又换到周原手里:“林队,你女儿比你勇敢。她敢一个人来找我,你敢吗?”
“我当然敢。”林深的声音很硬,“你在哪儿?”
“井底下。”周原笑了,“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明天晚上的约会,提前到今天,你敢来吗?”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五分。天已经黑了。
“我现在就过去。”
“好。”周原顿了顿,“一个人来。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林深冲出门,发动汽车,一路狂奔。红灯、绿灯、红灯,他全都闯过去。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遗址公园门口,冲进夜色中。
***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枯井边。
林深掀开木板,往下看。井底有微弱的灯光。他抓住铁梯,一步一步往下爬。铁锈簌簌往下掉,铁梯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六米,他爬了整整三分钟。
井底是一条横向的甬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甬道尽头有光,林深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挪过去。
甬道尽头,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方形空间。四壁是生土,顶上用木桩支撑着。地上铺着青砖,正中央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点着两盏油灯,油灯中间,是一件青铜器。
琱生簋。
林深第一次见到真品。器身布满绿色的锈迹,纹饰精美,铭文清晰可见。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沉睡了三千年的神灵,终于醒来。
周原坐在矮几后面,身边坐着林小禾。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像老朋友一样。
“爸。”林小禾看到他,想站起来,被周原按住了。
“别急。”周原看着林深,“林队,坐。”
林深没有坐,盯着周原:“你想怎么样?”
周原笑了:“我能怎么样?你女儿自己跑来的,我请她喝茶,给她讲西周的故事。她听得可认真了。”
林深看向林小禾。女儿点点头,眼神复杂。
“爸,他说的那些事……爷爷真的参与了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林小禾的眼圈红了:“那……那那些人,真的该杀吗?”
林深没有回答。
周原替他说了:“你爸也不知道。他办案这么多年,抓过无数坏人,但从来没想过,有些坏人,法律抓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琱生簋前,轻轻抚摸着器身上的铭文。
“这件东西,我找了三年。日本那个收藏家一开始不肯卖,我去了七次,最后他用七倍的价钱卖给了我。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很多钱。但我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林队,你说,这件东西,值多少钱?”
林深摇头:“无价。”
“对,无价。”周原笑了,“可二十年前,刘仲他们用一件假货,换走了这件无价之宝,只为了几十万块钱。他们毁了我父亲的一生,毁了我的一生,只为了几十万块钱。”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记得那天,我妈哭着告诉我,我爸跳河了。我不信,我跑到河边去看,只看到一双鞋,放在岸上。那双鞋是我爸的,我认得。”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周原低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小禾,你知道吗,我二十年没哭过。今天你来了,你问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可能太久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林深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周原松开林小禾的手,走到林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深亲启”。
“这是什么?”
“我父亲写给你父亲的。”周原的声音很轻,“当年他被开除后,写了一封信,想托人转交。但那人不愿意,就把信还给了我父亲。后来我父亲死了,这封信一直留在我这儿。二十年了,我想,该给你看看了。”
林深接过信,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国栋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签那份鉴定书,是被逼的。我不怪你。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件琱生簋,是真的。我说的真,不是指那件假货。我是说,这件东西承载的历史,是真的。三千年前,琱生和格伯争田,打了官司,最后琱生赢了。那场官司不光彩,但它留下了这件东西。 我们都是历史的过客,会做错事,也会做对事。我只希望,有一天,这件东西能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拜托你了。 周牧”
林深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周原。
周原笑了:“你爸没收到这封信。但他做了信里说的事——他去找了我妈,给了她钱,让我读书。他做了他能做的。”
他转身走回矮几前,拿起琱生簋,双手捧着,递给林深。
“林队,这件东西,交给你了。替我把它还给国家。”
林深接过琱生簋,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三千年前的心脏。
周原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我累了。”他说,“二十年,太累了。”
林深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周原,你干什么?”
周原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也很平静。
“林队,你带小禾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深把琱生簋放到地上,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他:“不行,你跟我走。”
周原挣开他的手,摇头:“我不走。林队,我杀了十个人,我活该偿命。但我有一个请求——让我死在这儿,死在我父亲研究过的土地上。这样,我也算回家了。”
林小禾冲过来,抓住周原的胳膊:“不行!你不能死!你还没……你还没给那些人道歉呢!”
周原看着她,眼里有泪光:“小禾,有些错,道歉没用。我只能用命还。”
林深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原,你听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小禾。你父亲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周原愣住了。
林深从怀里掏出那枚摔成两半的玉璜,递给他:“你看,这是你父亲当年的东西。我爸收着,二十多年了。他知道你会回来,所以一直留着。”
周原接过玉璜,双手颤抖。
两半玉璜拼在一起,正好合成一个字:原。
那是周原的名字。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枚玉璜,失声痛哭。
林深和林小禾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在琱生簋上,那些三千年前的铭文,像活了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周原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林深。
“林队,我想通了。”他说,“我不死了。”
林深长出一口气。
周原接着说:“但我得把该说的话说完。还有一个人,我没杀。”
林深心里一紧:“谁?”
周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亲。”
林深愣住了。
“你父亲虽然死了,但他做过的事,还没了结。”周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深,“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名单,和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但最后一行,多了几个字:
“林国栋——罪人,已死。其子林深,替父受罚。”
林深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原看着他,轻轻说:“林队,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死了,但我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那个真正的主谋。”周原的声音很轻,“那个躲在所有人后面,策划了那场造假案的人。”
林深心里一震:“还有主谋?”
“对。”周原点头,“赵国栋、刘仲、老韩,他们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外面,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的眼睛:
“那个人,姓陈。”
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陈汉生。
“不可能。”他说,“陈汉生是你导师,他帮了你五年。”
周原笑了:“林队,你怎么知道,他帮我,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
林深愣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灭了。
黑暗中,周原的声音传来: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地方,我告诉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