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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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密码

《琱生之眼》 作者:律政观察者 字数:2721

林深把林小禾送回家,锁好门窗,又叮嘱了三遍“谁敲门都别开”,才驱车返回刑警队。一路上,他的手一直握着那枚摔成两半的玉璜,碎片边缘扎进掌心,疼得清醒。

办公室的灯亮着,小周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看到林深进来,他抬起头:“林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深坐到椅子上,“查到什么了?”

小周指着屏幕:“我调了周原的所有资料。他确实是周牧的儿子,母亲在他十五岁时改嫁,他跟着外婆长大。高考全市第三,考上北大历史系,本科毕业后保送研究生,师从国内顶尖的西周史专家。读博期间开始研究琱生簋,发表过四篇相关论文,在学界小有名气。

三年前,他突然请了长期病假,说是慢性支气管炎需要静养。但实际上——”小周敲了几下键盘,“他这三年一直在全国各地跑,去过陕西周原遗址七次,去过国家博物馆十二次,还去过香港、日本,都是去看青铜器的。”

“香港?”林深心里一动。

“对,香港拍卖行。那里曾经拍卖过一件琱生簋的器盖,买家是日本人。周原去的那个时间段,正好是拍卖前后。”小周转过头,“林队,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追回那件东西?”

林深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周原真的追回了那件器盖,那它现在在哪儿?在他家里?还是已经被他藏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小周调出一份文件,“周原的导师,叫陈汉生,也是当年鉴定那批文物的专家之一。你猜怎么着?陈汉生五年前死于心脏病,但当时有人报案说死因可疑,后来不了了之。”

林深猛地站起来:“什么?”

“报案的是陈汉生的儿子,说父亲身体一向很好,突然心脏病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但警方调查后没发现异常,就结案了。”小周把文件打印出来递给林深,“死亡时间,五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六月十五日。周牧的忌日。

林深的手有些发抖。如果周原五年前就开始动手了,那他的计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

“小周,查一下,五年前到现在,和当年周原考古队有关的人,还有谁死了。”

小周噼里啪啦敲键盘,十几分钟后,脸色变了:“林队,还有三个。一个是王建国,当年考古队的技工,四年前死于车祸;一个是赵秀兰,当年负责整理资料的,三年前死于脑溢血;还有一个是孙德明,当年开挖掘机的,两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

这三个人的死亡,当时都没人怀疑。但把他们放在一起看——”

林深盯着屏幕上的名单,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加上之前死的七个,一共十个人。当年参与造假或者知情不报的,一共是十二个人。周牧死了,林国栋死了,剩下的十个,都死了。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林队,查得不错。不过你漏了一个人。明天上午十点,市殡仪馆,老韩的追悼会。你会见到他。 ——周原”

林深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市殡仪馆。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老韩的追悼会来了很多人,刑警队的同事、法医系统的同行、还有一些林深不认识的面孔。老韩的妻子站在灵堂前,眼睛红肿,机械地和每个人握手。

林深穿着便装,站在角落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进来的人。他在找一个人——那个周原说要让他见到的人。

九点五十八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灵堂。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走到老韩的妻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鞠躬,上香。

林深盯着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男人上完香,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深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林队,借一步说话。”

林深跟着他走出灵堂,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叫陈汉生。”男人转过身,“周原的导师。”

林深愣住了。

“你没听错,我没死。”陈汉生笑了笑,“五年前那场心脏病,是我和周原一起演的戏。”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当年造假案的一员。”陈汉生的笑容消失了,“我签了那份鉴定书,明知道那件琱生簋是假的,还是签了真品。赵国栋给了我二十万,我收了。”

林深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前,周原来找我。”陈汉生继续说,“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我面前——当年的名单、签名的复印件、那件假器的拓片。他说,他可以不杀我,但我要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假死。”陈汉生看着窗外的雨,“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这样我就能在暗处帮他。帮他查资料,帮他分析案情,帮他确认那些人的罪。”

林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这五年,你一直在帮周原?”

“对。”陈汉生点头,“我帮他确认了王建国、赵秀兰、孙德明的罪。他们三个,虽然没参与造假,但知情不报,而且后来都拿了封口费。按照西周宗法制,他们属于‘从犯’,也该死。”

“那老韩他们七个呢?”

“是周原自己动手的。”陈汉生顿了顿,“我只是帮他分析,每个人该对应什么角色。幽伯、幽姜、君氏、琱生、召虎、妇氏、召公。七个人,七个角色,都是按照琱生簋的铭文来的。”

林深攥紧拳头:“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知道。”陈汉生很平静,“但我不在乎。林队,你父亲当年签了那份鉴定书,但他后来后悔了,偷偷去帮周原的母亲。我呢?我收了钱,心安理得地活了二十年,直到周原来找我。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二十年,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周原让我来告诉你,最后一个要死的人,是他自己。”

林深心里一震。

“他不想活了。”陈汉生的声音很轻,“这五年,他活得太累了。他杀了十个人,每一个都让他更痛苦。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来找他,梦见他的父亲站在河边,问他值不值得。

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他要当着你的面,把那件琱生簋的真器,还给这个世界。”

“什么真器?”

“当年那批文物里,有一件是真的琱生簋。”陈汉生说,“但被刘仲他们换掉了,换成了一件假货。真货被刘仲私下卖给了日本人。周原这三年去日本,就是去找那件真器。他找到了。”

林深盯着他:“在哪儿?”

“明天晚上,西周遗址公园,那块界碑前。”陈汉生说,“他会带着那件真器,等你来。他说,这是他父亲欠这个世界的,他替父亲还。”

陈汉生说完,转身往外走。林深叫住他:“你呢?你不怕我抓你?”

陈汉生回头,笑了笑:“林队,我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你怎么抓?”

他消失在雨幕中。

林深站在原地,雨打在身上,凉到骨子里。

下午三点,林深回到家。林小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按了暂停。

“爸,你怎么又淋雨了?快去换衣服。”

林深没动,看着她:“小禾,明天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

林小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林深顿了顿,“因为爸要去办一个案子,很重要的案子。你在家,爸才放心。”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半天:“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深摇头:“没有。”

“你骗人。”林小禾站起来,“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对,电话也不接,回家就发呆。是不是和那个周原有关系?”

林深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周原?”

“你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林小禾走近他,“爸,周原是谁?他为什么找你?”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一个……想给自己父亲讨个说法的人。”

“那他父亲怎么了?”

林深看着女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二十年前的那场造假案?告诉她自己的父亲也参与其中?

“他父亲死了。”林深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被人害死的。”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他想讨说法,不是应该的吗?”

林深愣住了。

“如果有人害死你,我也会想讨说法。”林小禾很认真,“爸,你别觉得我小,我懂。有些人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林深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晚上八点,林深的手机又响了。是周原。

“林队,陈老师见你了?”

“见了。”林深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明天晚上要把真器还回来。”

“对。”周原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一个人来。带警察也行,但那样的话,你就永远见不到那件真器了。”周原的声音很轻,“林队,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那件东西,有多美。”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周原,你明天晚上,打算做什么?”

周原笑了:“林队,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原的笑声里带着疲惫,“也许把真器还了,我就去见我父亲。也许不。看心情。”

电话挂断了。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明天晚上,他必须阻止周原做傻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周原正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桌上放着一件青铜簋,器身和器盖完整,铭文清晰可见。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河边,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周原,爸爸等你长大。”

周原拿起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