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伯之影
林深冲上楼顶的时候,风正大。天台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晾衣绳在风中抖动。他跑到栏杆边往下看,楼下是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林队!”小周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人呢?”
林深没说话,目光落在栏杆上——那里放着一枚玉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拿起来,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妇氏。
老韩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快,叫救护车!老韩中毒了!”
急救室的灯亮了四十分钟,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林深靠着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周在旁边低声打电话通知家属,声音发颤。
二十分钟后,老韩的妻子被搀扶着走进来,看到白布下的那张脸,整个人瘫软下去。林深走过去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不是他的好兄弟吗?”女人满脸是泪,“你不是说他只是配合调查吗?他怎么就死了?”
林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凶手抓到了吗?”女人盯着他,“那个让他喝毒水的人,抓到了吗?”
“我们会抓到的。”林深的声音沙哑。
“会抓到?”女人冷笑,“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老韩跟我说过,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二十年前的事都知道。老韩躲了二十年,还是没躲过去。”
林深心里一动:“嫂子,二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吗?”
女人摇头:“他不肯说。但我翻过他书房,找出来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到林深手里,“你看看吧。老韩临死前,可能想让你知道。”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有些泛黄了。林深一张张翻过去——都是考古现场的照片,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探方,其中一张老韩穿着工装站在坑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清理青铜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1998年5月。
“这是哪儿?”
“周原。”女人说,“老韩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周原考古队,在那儿待了三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调走了,再也不提那段经历。”
周原。西周文明的发祥地。琱生簋的出土地方。
林深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块石碑——那块碑他见过,就在城东西周遗址公园,刻着“琱生格伯田界”。照片上的人,他认出了年轻的韩法医,还有一个人,瘦瘦的,戴着眼镜,有点像……赵国栋?
“这是赵国栋?”林深指着那个人。
女人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以前老韩带他来过家里,搞文物的。”
林深迅速翻看其他照片,在人群里又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刘仲,市里最大的古董商,林深见过他几次,在文物案件的协查通报上。
二十年前的周原考古队。韩法医。赵国栋。刘仲。
三个死了。
“嫂子,这个刘仲,你认识吗?”
“认识,也是老韩的朋友,做古董生意的。”女人想了想,“他前几天还来过家里,跟老韩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好像是为了什么事。老韩后来几天都心神不宁的。”
林深的心往下沉。
“他们吵什么?”
“我没听清,就听到什么‘拓片’‘铭文’‘不能再错’。”女人抹了把泪,“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件事。”
林深把照片装回信封,对小周说:“查一下刘仲现在的住址,立刻去。”
凌晨四点,城东某高档小区。
刘仲家的门虚掩着。林深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灯开着,刘仲仰面倒在沙发上,脖子上勒着一条细绳,胸口放着一枚玉璜。
玉璜上刻着两个字:召公。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林深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空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林深。
他点开,邮件很长:
“林警官: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死我的人,我知道是谁。但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这是我们欠他的。 1998年,周原考古队发现了一座西周墓葬,出土了一批青铜器,其中包括一件完整的琱生簋。那是建国以来最重要的发现之一。但当时带队的三个人——我、赵国栋、韩卫东(老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那批青铜器里,有一件是假的。 是我们三个联手做的假。我们把一件伪造的青铜器混入出土文物中,骗过了专家鉴定,然后通过关系卖给了海外收藏家。钱分了,但事情败露了。为了掩盖真相,我们陷害了一个年轻的考古队员,说他监守自盗。那个队员叫周牧,他被开除后,不久就自杀了。 他死的时候,留下一个儿子。那个孩子当时才十岁,后来被亲戚带走,再也没消息。 二十年来,我们三个一直活在阴影里。赵国栋提前退休,老韩调离岗位,我转行做古董生意,都不敢再碰学术。但报应还是来了。 那个孩子回来了。他用了二十年,把琱生簋研究得透透的,比我们任何人都懂。他要为父亲讨回公道,用我们最熟悉的方式——西周宗法制。 幽伯、幽姜、君氏、琱生、召虎、妇氏、召公。七个角色,七个人。他要把当年参与造假的人,一个一个,按照铭文里的角色,送上审判台。 我查过了,当年那批人,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四个:一个是工地民工,叫张德发;一个是司机,叫李顺;一个是做饭的,叫陈桂芳;还有一个是实习生,叫沈梅。 他们都已经死了。 林警官,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我也不求你原谅。但请你抓到那个孩子后,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无辜的。真正的罪人,是我们三个。我们已经认罪了。 刘仲 绝笔”
林深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接通,没有说话。
“林队,看到邮件了?”凶手的语气很平静,“刘仲写得很详细,省得我再解释了。”
“你是周牧的儿子?”
“对。我叫周原。”凶手顿了一下,“我父亲当年被他们害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看着他留下的日记、照片,一点一点还原真相。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所以你就杀了七个人?”
“杀了?”周原笑了,“不,我是审判。按照西周宗法制度,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张德发是幽伯,他当年负责埋假货;李顺是幽姜,他开车运假货出工地;陈桂芳是君氏,她负责放风;沈梅是琱生,她亲眼看见造假却保持沉默;赵国栋是召虎,他是主谋;韩卫东是妇氏,他传递假消息;刘仲是召公,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七个人,七个角色,一个不落。”
“那你呢?你是什么角色?”林深问。
“我?”周原沉默了几秒,“我是琱生的后人,来讨债的。西周时候,琱生向召伯虎行贿,赢了官司。现在,我要让这个冤案翻过来。召伯虎,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林深没有回答。
“林队,还有一件事。”周原的语气突然变了,“你父亲,林国栋,当年也在周原考古队。”
林深的心猛地一缩。
“他是那批文物的鉴定专家之一。那件假货,就是他签的鉴定书。”周原的声音越来越冷,“林深,你觉得你父亲,应该是什么角色?”
电话挂断了。
林深站在原地,手在发抖。他想起父亲——那个在他十岁时就因车祸去世的男人,留下的遗物里,确实有一堆考古资料,还有几枚仿古玉璜。他小时候还拿来玩过。
那些玉璜……
他猛地掏出手机,打给林小禾。
“爸?这么早?”女儿的声音迷迷糊糊。
“小禾,爷爷留下的那个箱子,还在吗?”
“在啊,你书房柜子里。”
“别动它。我马上回来。”
***
清晨六点,林深冲进家门,直奔书房。柜子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静静躺着。他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发黄的资料,最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
打开红布,五枚玉璜静静地躺着。
每一枚上都刻着字:幽伯、幽姜、君氏、琱生、召伯虎。
林深拿起那枚刻着“召伯虎”的玉璜,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案已结,勿再追究。林国栋,1998年6月。”
他的手一松,玉璜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手机又响了,是短信:
“召伯虎,你父亲也是参与者之一。但他死得早,我没法亲手审判他。所以,这个角色,由你来继承。 三天后,西周遗址公园,那块界碑前,我等你。带上你父亲留下的玉璜,我们重新判一次三千年前的那场官司。 记住,这是你一个人的游戏。如果带警察来,我就杀你女儿。 ——周原”
林深盯着屏幕,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客厅里,林小禾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爸?你怎么回来了?”
林深把手机揣进口袋,挤出一个笑:“没事,回来拿点东西。”
他走过去,抱住女儿。林小禾愣了:“爸,你干嘛?”
“没事。”林深的声音很轻,“就是想抱抱你。”
他松开手,看着女儿的脸,心里默默算着:三天后,他要独自去赴约。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法官,还是罪犯。
林小禾突然说:“爸,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爷爷了。他站在一块石碑前,朝我招手。石碑上刻着好多字,我不认识,但我觉得他在说什么‘冤案’‘翻案’。”
林深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深儿,有些事……做错了,就……一辈子都还不清。”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