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先知与帝国

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阁楼北墙的一道活动书架后面。芙蕾雅用力推开书架,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冷风从缝隙中灌上来,带着地下水的潮气和铁锈的腥味。

“这道通道通向罗纳巷后面的排水系统,出口在勃朗峰码头附近。”芙蕾雅将一台微型笔记本电脑塞进防水的斜挎包,把包递给埃莉诺。“你先走。我要销毁服务器上的数据。”

“他们已经到了楼梯口——”

“所以我需要你争取时间。出去之后往湖边走,混进早晨的游客人群里。”芙蕾雅的语气不容争辩。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粉碎的像素。“如果我在十五分钟内没有和你汇合,就打这个号码。”

她塞给埃莉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瑞士本地的手机号。然后她用力推了埃莉诺一把,将她推进了暗道。

书架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埃莉诺听到了阁楼门被撞开的巨响。她咬紧牙关,弯着腰在黑暗的通道中奔跑。脚下的石阶湿滑而陡峭,两侧墙壁上凝结着数百年的水垢。她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芙蕾雅的电脑包和那盏提灯。烛火在她奔跑的气流中剧烈摇曳,但始终没有熄灭。

通道在五十米后分成了两条岔路。她停下脚步,心跳剧烈得像擂鼓。左侧的通道被铁栅栏封死,右侧的通道继续向下延伸,尽头隐约透出微弱的自然光。她选择了右侧。

三十秒后,她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跌进了日内瓦清晨的光线里。出口藏在勃朗峰码头旁一座废弃的渡轮售票亭后面。日内瓦湖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水面上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雪峰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玫瑰金色。湖边已经有晨跑的人和遛狗的市民,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正常,仿佛书店阁楼上的追捕从未发生过。

她走进一家湖边的咖啡馆,点了一杯黑咖啡,选了一个靠窗却能看见街道的位置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十二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芙蕾雅走了进来,她的米色西装上沾了一道灰痕,额头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步伐依然从容。她径直走到埃莉诺对面坐下,向侍者点了一杯浓缩咖啡,然后才开口说话。

“服务器已经清理干净了。他们得到了一间堆满旧书的空阁楼。”她用手指抹掉额头上的血迹,看了看指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但他们的动作比我们预期的要快。这不是随机检查。他们知道我们在那里。”

“他们怎么找到的?”

芙蕾雅沉默了片刻。咖啡馆里播放着法语流行音乐,周围的顾客正在用瑞士德语和法语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神情紧张的女人。“只有一种可能,”她最终说,“第欧根尼俱乐部内部有人泄露了信息。或者更糟——有人在监视我们,已经监视了很长时间,而我们一直没有察觉。”

埃莉诺将咖啡杯放回托盘,陶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人是谁?书店里的那个男人,还有奔驰车里的——”

“荣耀方舟的内部安全团队。他们有一个正式名称,叫‘守望者行动组’。表面上是一支负责保护教会资产和领袖安全的专业团队,实际上由一群前情报机构和特种部队的人组成。他们的预算直接来自伊丽莎白·康纳利的办公室,不受任何外部审计。”芙蕾雅从电脑包里取出一台备用平板,快速启动。“本杰明·张在他的‘约拿书’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这支团队。他称他们为‘看不见的圣殿骑士’。”

她将平板转向埃莉诺。屏幕上显示着几张模糊的监控照片——不同城市、不同时间拍摄的同一个男人。他四五十岁左右,深色头发剪得极短,身材保持得像军人,总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荣耀方舟的重要人物身边:在塞拉斯·德雷克的私人飞机舷梯旁,在伊丽莎白·康纳利出席达沃斯论坛时的酒店大堂里,在日内瓦总部的走廊尽头。

“布鲁诺·瓦尔特。”芙蕾雅说,“前东德国家安全局的少校,柏林墙倒塌后转为自由职业者,先是在一家瑞士私人安保公司工作了十年,然后被荣耀方舟以年薪三百万瑞士法郎招入。他直属康纳利,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本杰明死前最后一个月,几乎每一次外出都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影。他从不靠近,从不威胁,从不留下任何可以报警的证据。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本杰明知道——我们看着你。”

埃莉诺盯着那张脸。布鲁诺·瓦尔特的眼睛在模糊的监控画面里几乎看不清,但她能辨认出一种特质:冷漠。一种经过了精密训练的冷漠,像一件被反复擦拭到发光的手术器械。

“书店里的那个人是瓦尔特吗?”

“不是。”芙蕾雅摇头,“但我们的人已经确认了身份。他叫马可·科瓦奇,匈牙利籍,曾经在布达佩斯警察局的反恐部门工作,后来被荣耀方舟招募。他是守望者行动组的次级成员,负责外围监视。今天早上他出现在书店,意味着康纳利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活动。”

“但这不是更奇怪了吗?”埃莉诺说,身体前倾。“我们昨天才见面。我们还没有对荣耀方舟采取任何实质行动。为什么他们现在就开始动手?”

芙蕾雅的咖啡送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灰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湖面。大喷泉正在晨光中喷涌,水柱在空气中散成一片银白色的雾,彩虹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让埃莉诺彻骨生寒的话。

“因为他们不是在追我们。他们在追你。”

埃莉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的深度伪造视频,”芙蕾雅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凯勒布·沃斯心血来潮的作品。也不是圣塞巴斯蒂安基金会随机选择的目标。你的视频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更大的计划。”

她在平板上调出了一组新的文件。埃莉诺认出那是她自己过去五年发表的调查报道清单。从芝加哥政治腐败到医疗欺诈,从房地产洗钱到加密货币骗局,她写的每一个选题都涉及追踪资金流动。而芙蕾雅已经用红线将其中七篇报道与荣耀方舟及其关联机构连接了起来。

“这篇关于芝加哥南区的社区教会地产欺诈案——涉案的三个教会中有一个通过三层控股关系与荣耀方舟的芝加哥分部相连。这篇关于北美自由贸易区假发票洗钱系统的调查——你所揭露的那家物流公司,它的母公司恰好是荣耀方舟在欧洲最大的捐赠方之一。每一篇报道,每一条线索,你都在不断靠近他们。”芙蕾雅停顿了一下,“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在荣耀方舟的内部威胁评估系统里,你已经被标记了至少十八个月。”

埃莉诺感到一阵眩晕。十八个月。她回想过去一年半里的每一次出差、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发稿前的最后核对。她以为自己是猎人,追踪着散落在金融体系边缘的蛛丝马迹。但她从未想过,被追踪的人也在追踪她。

“凯勒布和你交往的那十一个月,”芙蕾雅问,“是巧合吗?”

埃莉诺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凯勒布在法庭台阶上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因为我可以。她一直以为他指的是报复——一种男性对前女友的恶意,一种平庸而丑陋的仇恨。但如果他从来就不是前男友那么简单呢?如果他最初接近她,就是因为有人需要一个人深入她的生活、掌握她的弱点、了解她的极限?

那十一个月里,他们在芝加哥大学附近的越南餐厅里吃过的每一碗河粉,在密歇根湖畔散步时谈过的每一个梦想,在深夜分享的每一个秘密——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呢?

“他不是真的。”她低声说。这几个字离开她的嘴唇时,她感到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摩擦。

“我们不确定。”芙蕾雅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下来。“但凯勒布在加入AI伦理项目之前,曾经在日内瓦的荣耀方舟数字创新实验室实习过三个月。这段经历从未出现在他的公开简历上。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插的。”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周围的人还在聊天、喝咖啡、翻报纸。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的建筑,风吹进来,只听到空荡荡的回响。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瞳孔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芙蕾雅。帮我联系那个叫马特奥·埃斯特拉达的记者。”

芙蕾雅身体微微后仰。“你知道他?”

“巴拿马自由调查记者,专门追踪科隆自贸区的洗钱网络。去年我在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年会上见过他一面。如果荣耀方舟通过巴拿马转运黑金,他一定掌握了什么东西。”

“马特奥不是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成员。他是一个独狼。而且他最近六个月来已经很少公开发表报道了。有人传闻他被威胁过。”

“那更需要有人去找他。”埃莉诺站起来,将那盏提灯重新握在手中。“康纳利以为她可以让我沉默。以为一段伪造的视频就能让我消失。但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在飞机上想了什么吗?”

芙蕾雅抬起头。

“我在想本杰明·张。一个看到了真相、却没能活下来的人。我在想他站在策尔马特的山坡上,准备最后一次滑雪的时候,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在看着他。我在想,如果没有人完成他的工作,那他所做的一切就真的消失了——就像雪崩之后,山坡上什么都不剩。”

她将提灯的烛火吹灭,然后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铜制灯柄。

“这一次,雪崩的方向会反过来。”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并不认识埃莉诺和芙蕾雅,只是又一个来喝早晨第一杯咖啡的日内瓦白领。但埃莉诺注意到,在他进门的一刹那,芙蕾雅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向包里的某个硬物。

日内瓦的晨光依旧明媚。但阳光之下,猎人和猎物的边界已经开始模糊。

而在八千公里之外的巴拿马城,马特奥·埃斯特拉达正坐在自己位于老城区的公寓里,盯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荣耀方舟的人知道你手上有2021年科隆自贸区的水单记录。他们三天后会到巴拿马。”

他删掉邮件,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巴拿马湾的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波澜不惊。但他知道,暴风雨总是从不平静的地方开始酝酿。

他已经沉默了太久。或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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