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度伪造

伊利诺伊州库克县巡回法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埃莉诺·普雷斯科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她面前的金属长椅冰凉彻骨,透过法院落地窗射进来的六月阳光却灼热得令人发晕。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红的月牙印。

今天是2025年6月30日。

她的手机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被打爆了。先是同事,然后是朋友,最后是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每一个来电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的脸正在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被陌生人观看、评论、下载。那些视频里,“她”正在做着她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发出她从未发出过的声音,扭动着她从未做过的姿势。

深度伪造。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像是试图用理智消化一块玻璃。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她写过关于AI伦理的报道,采访过被合成语音诈骗的受害者,甚至制作过关于数字隐私的播客节目。她以为自己了解这项技术的危险性。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普雷斯科特女士?”

她抬起头。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性法警站在她面前,表情里掺杂着同情和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审视。埃莉诺意识到,法警一定也看过了。也许整个法院的人都在午休时间,用手机刷到了她的脸。

“辛克莱法官已经准备好听取您的紧急禁令申请。请跟我来。”

埃莉诺站起身,膝盖微微发软。她今天早上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挑选衣服,试图用一套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证明自己仍然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专业人士,而不是一个被扒光衣服扔进数字角斗场的猎物。但当她跟在法警身后走过走廊时,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目光都黏在她的后背上。

法庭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玛格丽特·辛克莱法官坐在法官席上,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件。她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挂在鼻梁上,正在翻阅什么。埃莉诺注意到旁听席上只有两个人:她聘请的律师大卫·陈,一个三十多岁、以网络诽谤案闻名的年轻律师,以及被告席上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詹姆斯·菲尔兹。

她的前男友。三年前他们在芝加哥大学的一次科技伦理研讨会上认识,他那时还是个焦虑的AI伦理学博士生,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谈论算法偏见时眼睛里会发光。他们交往了十一个月,分手的时候他甚至哭了。此刻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连帽衫,但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人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怀念,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在观察实验样本的冷淡。

埃莉诺的心脏猛跳了两下,然后沉了下去。

“普雷斯科特女士,”辛克莱法官摘下眼镜,“我看了你的投诉材料。情况非常令人不安。你指控菲尔兹先生制作并散布了……这些视频,是吗?”

“是的,法官大人。”埃莉诺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稳。

大卫·陈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法庭的灯光暗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了暗网某论坛的截图,时间戳显示在三天前。一个匿名账号发布了一组她的日常照片,都是社交媒体上的公开内容。然后是一个加密钱包的交易记录,支付了相当于五万美元的比特币。最后是那些视频的链接,标题上赫然写着她的全名、她的工作单位、她父母居住的街道。

“这些证据表明,”大卫·陈用他那种在法庭上打磨出来的平静语调说,“被告并非出于一时冲动,而是进行了一场有预谋、有资金来源、有系统组织的攻击。我们要求法庭立即颁布紧急保护令,要求所有平台删除相关内容,并冻结被告名下所有资产,防止其销毁证据或转移资金。”

菲尔兹的律师凯瑟琳·布莱克站了起来。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时嘴角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坚决否认所有指控。首先,这些暗网帖子的IP地址可以被任何人伪造。其次,对方提供的‘区块链证据’充其量只能证明某个人支付了某笔款项,但无法证明那个人是我的当事人。最后,”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埃莉诺,“普雷斯科特女士是一名调查记者。我们无法排除一种可能性——她本人为了某个新闻选题而制造了这一切。”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埃莉诺感到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看向菲尔兹,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恋爱时他下意识的小动作,每次他说谎的时候都会这样。

“荒谬。”大卫·陈说,“我的当事人是受害者——”

“陈先生,请控制情绪。”辛克莱法官举起一只手。她沉默了很久,盯着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鉴于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本庭裁定颁布临时禁令,要求所有平台在接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内删除相关侵权内容。关于资产冻结的请求,我需要更多证据。”她敲下法槌。“本案将于七月十五日进行证据听证。”

退庭后,埃莉诺在大理石台阶上追上了菲尔兹。

“为什么?”她问。她本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哭泣、会扇他耳光。但此刻她只是问出了这三个字。

詹姆斯·菲尔兹转过身。六月末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因为我可以。”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曾经爱过的人说话。“你知道吗,埃莉诺,你以前总说我缺乏野心。你说我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写那些没人看的论文,说我的才华被浪费在道德原则上。现在你看,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价值?通过毁掉我的人生?”

菲尔兹歪了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毁掉?”他重复道,“不,埃莉诺,这是一种……重新分配。有人愿意付钱让我做这件事,而且付得非常慷慨。在一个自由市场里,有人需要这项服务,我提供它,这就是价值的定义。你难道不是一直在调查那些利用漏洞牟利的人吗?我只是找到了我自己的市场定位。”

“你疯了。”

“也许吧。”他笑了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但这个世界从来只奖励疯子。”

他转身离开,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芝加哥的六月底热得像蒸笼,但她感到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寒意。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自己位于林肯公园附近的公寓。房东的退租通知已经贴在了门上,理由是“其他住户对频繁的媒体骚扰感到不安”。她撕下那张纸,打开门,房间里弥漫着一天没通风的闷热气息。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大卫·陈让她今晚好好休息,不要看任何网络上的东西。但她做不到。

暗网论坛的界面在屏幕上亮起,她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开始逐条翻看关于自己的讨论。那些文字像是用烧红的铁棍烙在她的视网膜上。一个自称“深度谷”的用户在三天前发布了所有视频的原始版本,他的账号签名栏里写着一句话:“真实是过时的概念。”

她顺着“深度谷”的发帖记录往下查。IP经过了七层跳转,显然使用了专业级的代理工具。但她不是普通的受害者——她是芝加哥最会追查线索的调查记者之一。到凌晨三点,她已经追溯到了一条被层层加密包裹的异常数据流。

那笔交易付款方来自一个冷钱包地址。她在区块链浏览器里追踪这个地址,发现它在过去六个月中累计支出了超过三百万美元的比特币。每一笔付款对应一个类似于她的深度伪造视频项目——受害者覆盖了美国、加拿大、英国,全是女性,全是公众人物或半公众人物。

但真正让她停住呼吸的,是这个钱包最终的资金来源。通过至少十二个中间地址的跳转,她追踪到了一笔初始转账——来自一个名为“圣塞巴斯蒂安基金会”的账户。这是一个注册在日内瓦的慈善机构,官网上写着它的使命是“通过数字工具传播信仰与希望”。

她盯着那个纯白色背景、简洁得近乎神圣的网站页面,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违和感。为什么一个以“传播信仰”为使命的基金会,会将大笔资金注入制造深度伪造色情内容的黑产链条?

她继续深挖。基金会的董事名单很简短,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熟悉:伊丽莎白·康纳利。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名字,弹出了无数条结果——康纳利是“荣耀方舟全球使命”的首席运营官,而“荣耀方舟”是过去五年中全球增长最快的福音派巨型教会,上周刚刚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举办了一场座无虚席的“全球希望之夜”祈祷大会。教会创始人、被信徒尊为先知的塞拉斯·德雷克在舞台上呼吁全球信徒“用数字时代的创新工具传播神的话语”。

数字时代的创新工具。

她想起了菲尔兹今天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有人愿意付钱让我做这件事,而且付得非常慷慨。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芝加哥的清晨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交织成这座城市的背景噪音。埃莉诺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的、看不到底的深渊边缘。她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摧毁,但是那些摧毁她的力量,似乎只是某个更庞大机器的一个齿轮。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旋着一个问题:那些人用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人生做了什么?

而真正要她命的是下一个问题——这仅仅是开始吗?

凌晨五点,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芙蕾雅·林登。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们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看到了你的追踪记录。你的方向是对的。想加入更大的牌局吗?”

埃莉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听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回复。

“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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