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法庭之外

二十五分钟比沈渡预想中要长。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的红石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烫,像一枚不断跳动的微型脉搏。大楼的旋转门每隔几分钟就会转一次,走出西装革履的员工或是提着公文包来访的客人,但没有一个是他等待的那个人。陆昭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监控信号,确认刘维已经离开图书馆并被安全送到了分局。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盛和科技大堂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文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正站在前台和一名工作人员交谈。他看起来比沈渡在照片上看到的更显老一些,头发花白,面部线条松弛,但站姿仍然端正,透着一股长期身处学术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旋转门走去。

陆昭推开车门,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去接一个早就约好的熟人。沈渡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马路,在韩文正刚走出旋转门的瞬间恰好拦在了他的面前。韩文正微微一怔,目光从陆昭的证件移到沈渡脸上,然后停住了。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说:“陆警官。还有——你是沈澜的哥哥吧。我看过你的照片。”

“韩教授,我们需要占用你大约二十分钟时间,就沈澜坠楼当晚的一些情况做一个非正式问询。”陆昭的语气礼貌而坚定,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们可以去旁边咖啡厅谈,或者如果你赶时间,就在这里说几句也行。”

韩文正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陆昭的越野车。“我飞深圳的航班在一个半小时后起飞。如果你们能控制时间,我可以配合。”

陆昭指了指大楼侧面的一条安静步行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没有行人经过。“就在那边。”

三人走到步行道的中段,冬青的阴影落在灰色地砖上,与阳光形成鲜明的分界。韩文正站在阴影里,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裤袋。“说吧,你们想了解什么。”

沈渡站在他面前,与他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开口时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十月十七号晚上,你让你的博士生刘维给沈澜送了一本书。那本书是《蒲州金石录》的对照本。刘维在十点四十分送到,十点四十一分离开。沈澜在十一点十七分坠楼。这两件事之间,你做了什么?”

韩文正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瞬,然后回到沈渡脸上。“我在家。刘维送书是我安排的,因为沈澜之前跟我课题组申请过那本书的借阅权限,我没有批准,但后来想了想,觉得长期拒绝不利于学术交流,就让他送过去。我并不知道她当晚会出事。”

陆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音频。刘维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略带着紧张:“书送到之后不用再管了,她那边的事我来处理。”音频播放完毕,陆昭按了暂停。“这是你事发当晚十点四十二分发给刘维的语音消息,我们做了声纹比对,确认是你本人的声音。你说‘处理’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态度——是关心,还是其他?”

韩文正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松开。“那是一条普通的工作安排消息。我所说的处理,是指后续的借阅登记流程。”

“可刘维告诉我的版本是,你在他离开后很快就删除了那条语音的原始记录,并且在他提出要向警方说明时,你以课题经费相威胁让他闭嘴。”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石片,边缘锋利,“韩教授,你的学术履历里没有任何跟‘威胁学生’相关的记录,但这不代表你没有做过。”

韩文正沉默了几秒钟。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形成一个移动的亮点。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声很淡,像是在跟自己和解的某种信号。“你们想要什么?把我送进监狱?还是让那篇文章被更多人看见?这两件事已经都发生了,不是吗?我今天上午听人说,你那篇文章的转载量已经超过五万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沈渡不退让,“那条语音里说的‘处理’,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文正低下头,看着自己皮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落叶。“意思是——我来善后。沈澜的情绪状态我当时有耳闻,她之前两次申请课题续约都被驳回,论文被连续拒稿,再加上社交平台上那些攻击性的言论,我知道她承受压力很大。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她那晚情绪崩溃,刘维在场反而更麻烦,所以让他离开,由我来跟她的研究所直接沟通安抚事宜。我没有想到她会去天台。”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这是实话。”

沈渡盯着他,想要从那两句话里找到破绽。韩文正的说辞很完整,逻辑上没有明显漏洞,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谎言叫作“把事实说成另一件事”的巧妙裁剪。韩文正确实没有直接让刘维去伤害沈澜,但他利用刘维作为信息传递者,事后又压制了刘维的知情权,这种“间接管理”正好卡在法律和道德之间的灰色地带。

“那条语音里你提到‘她那边的事我来处理’——‘处理’这个词当时你觉得不用解释,但现在看来你很清楚它会被怎样理解。”沈渡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韩教授,你知道沈澜当天晚上发现了什么吗?她发现你的一个学生——刘维——在用他博士论文的数据挖掘项目做一项额外的工作,即实时监控她的在线状态和情绪波动。那个监控程序不是刘维自己写的,是你授意的吧?”

韩文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伸手把脚边的公文包拎起来,抱在胸前,像一面临时的盾牌。“我没有授意任何人对她进行监控。刘维的博士课题方向是‘学术社交网络情感分析’,他的数据抓取对象是整个历史学领域的公开社交媒体用户,不只是沈澜一个人。”

“但那条监控的精准度,说明它是针对个人的。”沈渡从手机里调出沈澜坠楼前最后一条备忘录的截屏,“她写到‘他们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线上’。这个‘他们’,你能否解释为系统自动生成的通用统计?”

韩文正沉默了更久。步行道尽头有一辆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的静默中显得突兀而短暂。他终于开口:“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承认,我让刘维关注了她一段时间。因为她之前多次在公开场合对许敬宗相关史料提出质疑,而许衍之文化公司和我个人都有学术立场上的承诺。我只是想了解她下一步的动作,以便提前做好学术回应。监控她的情绪状态不是目的,只是数据采集的副产品。”

“但你在知道她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降低她的压力。你反而利用刘维去送书,用一种看似善意的行为进一步触发了她的警觉。”沈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察觉的抖动,“你知道她那天晚上看到刘维出现在消防通道时,会联想到什么吗?她以为那本书是从她办公室里被偷走的——她不知道你是让人送去的。刘维没有提前告诉她,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在深夜刷开她办公室的门,拿走了一本她正在使用的书。”

韩文正的手在公文包提手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声响。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石,握在掌心里,石头已经热到几乎发烫。他把它举到胸口的位置,让韩文正看到那块暗红色的表面。“这是一块从蒲州故城城墙上捡来的石头。赵慎在下面埋了一块碑。那块碑上写的事,和你维护了一辈子的那个叙事完全相反。你做了三十年的学问,帮许衍之家族守住了他们祖先的笔杆子。但你没有守住的,是一千三百年前一个门客对真相的执着。”

韩文正看着那块石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波纹。他没有说话。

陆昭适时地走上前一步,正式地取出证件。“韩教授,基于目前掌握的证据,警方正式对你进行涉及妨碍司法公正和学术不端行为的初步问询。你可以选择在我们的分局完成问询,或者请律师到场后再进行。我不建议你在机场候机室里继续耽误时间。”

韩文正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渡手中的红石,最终把公文包从胸前放了下来。“我选择在分局进行问询。但请允许我改签航班。”

陆昭点了点头。“可以。请跟我上车。”

韩文正跟着陆昭向越野车走去,步伐依然稳定,没有慌乱。沈渡站在后面,把红石重新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盛和科技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忽然想到,赵慎当年在蒲州城墙上捡起这块石头的时候,黄昏的日光大概也是这么明亮而尖锐。石头从那座城墙上被捡起来,在十六代人的口袋里传递了一千三百年,最后落到了他的手中,而他刚刚用它挡住了一个正在说话的人。

他转身走向车子的方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宋景明发来的一行消息:“你那篇文章的海外镜像今日阅读量破十万。有人在评论里把碑文照片做了逐字辨识,标记出赵慎的笔迹特征和许敬宗国史版本之间的差异点,做了一个独立的对照表。那篇评论被置顶了。”

沈渡坐进车子的后排,关上车门。陆昭发动引擎,韩文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闭着眼靠在头枕上。车子驶离盛和科技大楼的时候,沈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银蓝色的建筑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反光的小点,消失在后窗的视野边界。他掏出红石,握在手心,感觉到它在慢慢冷却,像一场灼热的对话正在进入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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