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四至第十案

沈渡没有起身。他坐在黑暗中,握紧口袋里的红石,听着门外第二次不紧不慢的叩击声。第三次敲门响起时,他开口问了一句:“谁?”

“陆昭。”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短促而沉稳,带着她惯有的利落。他起身走过去,移开椅背,打开门锁。陆昭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肩上挎着一个鼓鼓的黑色帆布包。她侧身挤进门来,反手把门带上,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的陈设。

“你发出去的那篇文章,现在已经传开了。”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我来之前扫了几个历史类的论坛和学术群,至少有四五个地方在转载链接。其中一组分析转载量已经过千,评论数在两小时内涨了三百多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许衍之文化公司那边行动也很快。”陆昭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封已经在圈内流传的内部备忘录截图,标题是“关于近期网络流传《怀恩别录》相关材料的声明”,落款日期就是今天,“他们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就发出了这份声明,说该材料‘系近期伪造,非唐代原物’,并声称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声明的措辞非常专业,引用了几个古籍鉴定的技术术语,普通读者很难判断真假。”

沈渡看着那段声明,心里没有太大的意外。“他们一定会这么做。但声明的效力取决于读者有没有看到对照材料。我在文章里放了正史和私史逐条对照的表格,每一个矛盾点都是硬证据,不是空口白话。”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楼下——那辆灰色轿车还在原地,车灯依然没开。“那辆车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停在巷口东侧,银色那辆。”陆昭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灰色那辆我注意到了,来的时候就在。我的人在盯着它。”

沈渡放下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周慕远有消息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陆昭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显示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地点是永济市火车站出口。画面中一个穿深色外套、背着行李包的男人侧身走过闸机,虽然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但身形和步态和周慕远非常接近。“永济站出站口那个角度拍到的是他的侧面,面部特征没有完全对齐,但身高和体型重合度很高。我的人正在调取站内其他角度的摄像头。如果他真的回到了永济,那说明他摆脱了控制。”

沈渡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快速转动。“他去永济做什么?蒲州故城?还是见什么人?”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自己主动去的,那他可能还有新的信息要拿,或者要去看某个他之前没来得及去的地方。”陆昭把手机收回去,“我会在那边加派人手。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你的二十四小时还剩下大约十四个小时,而许衍之那边已经开始法律程序了。他们最快明早就能拿到临时下架令,主流搜索引擎和大型平台都会屏蔽你的链接。”

沈渡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所以我要在明早之前,让文章渗透进那些他们无法下架的渠道——纸质媒体、个人博客的离线存档、加密分享网络的永久节点。我现在正在把全文转换成PDF和纯文本两种格式,嵌入不同的语言版本里,让同一份内容在搜索索引里呈现出多个不同的关键词组合。这样即使一份被屏蔽,还有其他变体可以继续传播。”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沈先生,你是在和一套运行了一千三百年的系统作战。它之所以能存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它有足够的弹性——砍掉一个头会长出两个头。你确定这篇文章能真正撼动它吗?”

沈渡抬起眼看着她。“我不知道能不能撼动。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沈澜就白死了。这套系统过去一千三百年里,靠的就是让人‘不敢做’——不敢质疑,不敢深究,不敢把藏着的那页纸翻过来。我做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一次就把它推翻,而在于让那些以前不敢质疑的人开始做第一个动作。”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好。那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帮我确认一件事。”沈渡打开电脑,调出赵慎札记里一段关于“碑文”的记录,“赵慎晚年在他的读史札记里写了一段话,说他在蒲州故城北门附近埋了一块刻石,刻录了许敬宗伪造书信的经过,作为‘对后世之备’。如果我能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那块刻石的位置,并且在现场拍摄视频作为物理证据,那他们的‘伪造说’就不攻自破了。”

陆昭皱起眉头。“你还要去蒲州?今天晚上?”

“现在就走。”沈渡把电脑合上,把U盘和纸片重新装好,“如果我能带着那块刻石的真实现场影像出现在大众面前,他们的全部防御都会失效。因为伪造书籍可以说,伪造碑刻不太可能——唐代的石刻材质和风化程度是做不了假的。”

陆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说:“我陪你去。我开车,不经过任何登记系统,走国道。”

沈渡点了点头。他拿起双肩包,把桌上的东西全部装进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台灯还亮着,床单上留着坐过的褶皱,像一个正在被快速撤离的临时指挥所。

两人下了楼,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招待所后面的一条窄巷,绕到另一条街上。陆昭的车停在巷口东侧,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打开车门,沈渡坐上副驾驶。车辆启动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噪音,引擎的低鸣像一只睡醒的野兽在喉间滚动。

车子驶出城区之后,路灯渐渐稀落,道路两侧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黑沉沉的村庄轮廓。陆昭开车时很少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沈渡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让夜风灌进来。风吹在脸上干燥而凉,带着田野里禾秆的香气。

“陆警官。”沈渡开口打破沉默,“你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个程度?按程序你早该把我带进保护措施了。”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车子驶过一个弯道,车灯扫过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杨树,树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因为你妹妹的案子,在我这里的定性不是自杀。从一开始就不是。天台和消防通道的时间差、她备用门禁卡的失踪、还有那一本被带走的书——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没有人能说服我这只是一个绝望的年轻人自己跳下去的。我只是需要证据来证明我的判断。”她顿了一下,“而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在给我提供那些证据。”

沈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三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七个小时。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赶到蒲州,找到赵慎埋下的那块刻石——前提是那块石头的确存在,而且没有被其他人提前发现。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镇,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沈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背包里取出赵慎札记的打印页,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着,重新阅读那段关于刻石的描述。赵慎写道:“余于蒲州故城北门外三百步,择一旧井之侧,埋青石一方,高不盈尺,上刻百字,略述许、元合谋之迹。石面覆土三尺,上种槐一株,根系可护其固。”

他反复读了“北门外三百步”和“旧井之侧”这两个定位词。如果没有更精确的坐标,他和陆昭需要在天亮前在北门外方圆几百米的范围内逐一排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沈澜笔记本里有没有类似的记录。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澜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轻轻画过一幅潦草的示意图,画的是一个圆圈代表城门,一条直线向外延伸,在直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写了一个“井”字。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随手画的地形笔记,没有太留意。但此刻想起来,那幅图很可能就是沈澜根据赵慎的描述手绘的定位图。

他睁开眼睛,在背包里翻找沈澜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幅潦草的示意图。城门的圆圈标注“北门”,直线旁写着“约三百步”,小方块旁边除了“井”字,还有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箭头末端画了一个波浪线,可能代表水源或地下水位的变化。

他把那幅图拍了照,然后递给陆昭看。“到了之后沿着北门遗址正北方向走,大约三百步,找一口填埋的老井。井的东南方向,应该就是埋石的位置。”

陆昭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踩下油门,越野车在夜色中加快了速度,朝那片沉寂了一千三百年的废墟驶去。前方车灯照出的光锥之中,田野与天空的交界线正在一点点变亮——那不是黎明,而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重新露了出来,洒下一地冷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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