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昭侧身站在门后,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着那部手机,拇指悬在紧急拨号键上。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门板缓缓打开,周慕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嘴角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左手的无名指缠着一圈白色纱布,身上穿的那件深色外套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我跑了将近四十公里,搭了三趟过路车才到这里。”周慕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赵远亭让我带话的。陈衍之现在被许衍之切断了所有资金通道和联络渠道,他的人已经不管陈衍之了。陈衍之手里握着许氏家族的全部内部档案,包括许衍之多年来向学术期刊支付‘审稿合作费’的记录,以及韩文正帮助许氏压制不同观点的全部邮件和转账凭证。他用这些东西做筹码,换自己脱罪。”
陆昭从门后走出来,挡在沈渡和周慕远之间。“陈衍之现在人在哪里?”
“他在旧馆舍附近的一间民居里等我。我出来之前跟他约定的,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回去,他就会把那批档案上传到网上公开——他知道我一旦逃出来,就一定会来找你们。”周慕远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愿意面对面和你们谈。条件是你们必须带上警方的人,他要签正式的证人保护协议。”
沈渡看着周慕远,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偶尔会向侧面飘移,像在确认什么。他不确定那是极度疲惫的表现还是别的什么。“慕远,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许衍之的人关我的时候动过手。”周慕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他们想从我这里逼问出赵远亭的下落和那本书电子版的存储位置。我没说。后来陈衍之偷偷放了我,他说他不想再替许衍之背锅了,但需要我帮忙做中间人。”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陆昭。“陆警官,你觉得这件事能走程序吗?”
陆昭把手机放下,双手交抱在胸前。“陈衍之涉嫌协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如果他能提供足够有价值的证据帮助侦破更重大的罪行,法律上的确可以适用证人豁免条款。但必须走正式程序,不能私下交易。我可以现场制作一份临时证人保护受理记录,然后带人到指定地点进行正式接触。”
周慕远点了一下头。“他答应接受警方在场。他只有一个附加条件——面谈的时候,他要单独和沈渡说几句话,内容关于你妹妹出事当天的一些细节。他说他当时就在附近,看到了一些东西。”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陈衍之亲眼看到了沈澜坠楼前后的情况?这和他之前宣称的“整晚在家写作”完全矛盾。如果陈衍之当时在现场附近,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伪造的,而他此刻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他准备用那段目击信息作为额外的谈判筹码。
“可以。”沈渡说,“我在场的时候不会录影,但陆警官必须全程在房间内,只是保持一定距离。”
周慕远疲惫地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那就走。时间不多了,许衍之如果发现陈衍之不在关他的地方,会派人去找。”
陆昭迅速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挂断。“十分钟内会有同事到旧馆舍附近外围布控。我们现在出发,带你们去那间民居。”
四人出了招待所,陆昭开车,沈渡坐副驾驶,周慕远躺在后排座位上,把外套蒙住脸,像是在用这最后一段路程恢复体力。车子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路灯还没有熄灭,天空已经完全亮了,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旧馆舍以西大约一公里处的一片老式居民区里。那些楼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多数已经剥落发黄。周慕远带他们走进其中一栋楼的三层,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铁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整扇门被拉开。陈衍之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浅色衬衫,头发乱成一团,眼底的青黑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
陆昭先行进入,快速扫视了房间的布局——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旧式公寓,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矮桌和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电视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确认了房间没有其他出口和隐藏人员,然后示意沈渡进来。周慕远留在门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喘气。
陈衍之坐在沙发的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开口第一句话嗓音发干:“你妹妹出事那天晚上,我确实在科研大楼对面那条街上。我不是跟踪她,我是想拦住她。因为我之前从许衍之那里听到了一句话——他说‘处理掉那个女研究生的方式已经安排好了’。”
沈渡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目光直视着他。“处理掉是什么意思?谁安排的?”
“许衍之说的原话是‘让她不再有精力继续研究’。我当时以为是学术封杀那种处理方式,没有多想。但出事那天晚上,我路过科研大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在消防通道门口闪了一下,手里拿着一本类似古籍的东西。我后来认出那个人是韩文正的学生——一个叫刘维的博士,专门做唐史文献数字化。”陈衍之的声音越说越急,“我当时没有上楼,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资料交接。直到第二天早上知道沈澜坠楼,我才意识到那段时间那个学生在楼里意味着什么。”
沈渡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红石。“刘维现在在哪里?”
“还在韩文正的研究组里。他经常帮韩文正处理一些‘私事’,包括给反对韩文正观点的研究者发匿名恐吓邮件。”陈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解锁之后翻到一个文件,递给沈渡,“这是刘维在事发当晚发给韩文正的短信截图,我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韩文正删除了原始记录,但手机缓存里有残存数据。短信内容是:‘已按计划接触目标,书已带出。她情绪不稳,未再沟通。’时间戳是十点四十一分,正好是监控里那个人影离开消防通道的时间。”
沈渡看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他的意识里。刘维在沈澜坠楼前见过她,带走了那本书,并且向韩文正报告了“她情绪不稳”。但“未再沟通”四个字意味着沈澜当时还活着——刘维离开时她还没有上天台。那把她推上绝望边缘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陈衍之,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你完全可以继续躲在许衍之后面。”
陈衍之垂下头,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沉闷的苦笑。“因为许衍之昨天中午让人把我的银行账户全部冻结了,还给我老婆发了一条匿名信息,说‘你丈夫涉嫌参与一桩命案,建议你尽快分割财产’。他不只是在切割我,他是在彻底毁掉我。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巴不得我消失。我没有退路了。”
陆昭在旁边用录音笔记录着整个过程,表情冷静而克制。“陈先生,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包括短信截图和刘维的身份信息,我们会作为刑事案件新证据立案。你本人如果愿意以证人身份配合调查,可以在今天之内完成证人保护程序的签署。”
陈衍之点了点头,像是一下子泄掉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沙发背上不再说话。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斜线。他握着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的字样还亮着。刘维在十点四十一分离开时,沈澜还活着。那她后来独自走上天台的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或发过信息,最终压垮了她?
沈渡把那条短信转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陈衍之的手机还给陆昭。他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碰见周慕远。周慕远抬起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你恨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晨光里,把口袋里的红石掏出来握在手心,感觉到它比刚才更烫了。他想起沈澜那封未发出的备忘录——那些不断被点开的评论,那个实时监控她在线状态的人。也许刘维在那天晚上带走的除了那本书,还有她的某种安全感。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楼的门,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纯净的蓝天,用力握了一下石头,然后把它重新放进口袋。
陆昭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旁。“沈先生,如果你现在想休息,我可以先送你去安全屋。剩下的程序我来走。”
沈渡看着远处旧馆舍的屋顶轮廓,摇了摇头。“不。我要去见一个人。刘维。在他被韩文正安排‘消失’之前,我要当面问他一句话——那天晚上他从消防通道离开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指令让他‘不必再管’的人,是谁。”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她说:“刘维今天上午在学校图书馆有课。我陪你去。”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感觉那块红石在口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颗等待了很久的心脏重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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