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二楼阅览室安静得出奇。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棕色的长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一把梳子的齿痕。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唐代墓志汇编》——那是他随手从书架上取来的，用来让自己的在场显得不那么突兀。陆昭坐在三排桌椅之外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监控的画面，角度正好覆盖阅览室的出入口。
九点四十分，一名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生背着一个帆布书包从阅览室门口走了进来。他中等身高，体型偏瘦，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个额头。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在书架前停留了片刻，抽出两本书，然后走向靠内侧的一张桌子。沈渡从余光中看着他坐下，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摞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略显迟钝，像是一个睡眠不足的人正在用惯性维持着身体的运转。
沈渡合上自己面前的那本书，起身走到刘维的桌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刘维抬起眼，看到对面多了一个陌生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沈渡没有铺垫，直接开口：“刘维，我是沈澜的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问完就走。”
刘维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终于到来的松弛。他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腹按着平滑的金属外壳。“我知道你会来。陈衍之那边的事，我猜他迟早会把我供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干燥的平静，“你想问什么？”
“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分，你在科研大楼的消防通道门口做了什么？”
刘维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我去见沈澜，帮她送一份资料。那本书是她之前托我调取的《蒲州金石录》的对照本，我从韩老师那里借出来，转交给她。她当时在办公室，我把书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韩老师让你送去的？”
刘维沉默了几秒钟。“韩老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沈澜急需那本书，让我亲自送过去，不用经过登记手续。我照做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办公室里，情绪没有异常。”他抬起头，看着沈渡，“那条消息的记录我在事发后就已经删了，但韩老师自己可能还存着备份。”
沈渡的呼吸均匀而缓慢。“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再联系过她？或者收到过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没有。我回到宿舍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出了事。”刘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波动，“我在第一时间去找韩老师，问他那条消息的事要不要主动向警方说明。韩老师告诉我——‘如果你说出去，你博士论文的课题经费就会被撤回。你要想清楚。’”
沈渡握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所以你选择了不说。”
“对。”刘维的语气没有辩解，只有承认，干涩而坦白，“我当时不知道那条消息在刑侦上意味着什么。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资料转交。”
陆昭在角落里慢慢站起了身，但没有走过来。她保持着观察的姿态，目光始终锁定在刘维身上。沈渡继续问：“你现在还愿意向警方说明当时的情况吗？”
刘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如果我说了，韩老师会怎么做？”
“我可以给你申请证人保护程序。”沈渡说，“你提供的信息越完整，保护措施的优先级就越高。”
刘维的手指在笔记本外壳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上的倒数。然后他说：“我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们。韩老师当时让我送书之后，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消息，我没有删，一直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那条消息的内容是‘书送到之后不用再管了，她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处理’的意思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沈渡盯着刘维的眼睛，想要从那里面读出更多东西。刘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已经被卸去了所有防御的器皿。“你把那条语音发给陆警官。然后就去做正式的证人陈述。我保证在你完成陈述之前，不会让任何人提前知道你在配合调查。”
刘维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陆昭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在角落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向沈渡微微颔首。
沈渡站起身。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椅子轻轻推回了桌下。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刘维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妹妹那天晚上提过你。她说她有一个当古籍修复师的哥哥，会帮她守住那些翻不开的书页。我当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想……”
沈渡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大约五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更亮一些，白色的瓷砖墙面反射着刺目的光。他走到楼梯转角处，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让那几句话在脑海里缓了一缓。沈澜和陌生人提起他的时候，用的是“守”这个字。她想让他守住的，是那些被历史碾过之后依然存在的碎片。
陆昭从后面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刘维的语音消息我已经转给技术科做声纹分析和时间戳验证了。初步判断没有经过剪辑处理，可信度较高。如果这条消息被确认属实，韩文正就不仅仅是学术围堵的问题了——他在事发当晚明确知道沈澜的情况，并且采取了‘处理’的态度。这在法律上可以构成不作为或间接责任。”
沈渡睁开眼睛。“那接下来就是对韩文正的正式问询了。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还在盛和科技那边。许衍之今早紧急召开了一场董事会，但韩文正不是董事，他在那里没有正式职务，只是以学术顾问的身份在场。我们可以在他离开盛和的时候直接进行拦截问询。”陆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会从盛和出发前往机场，据说是去深圳参加一个会议。”
沈渡直起身，用力按了一下眉心。“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盛和门口等他。”
两人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铺满了整个广场，一群鸽子从喷泉边起飞，在蓝天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来。沈渡站在台阶上，摸出口袋里的那块红石，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石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暗红的光泽，像凝结了很久的血色琥珀。他把它重新收好，走下台阶，坐进陆昭的车里。
车子驶向盛和科技总部大楼。路程不长，大约十五分钟。沈渡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没有说话。陆昭也没有开口，只是专注地开车。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她忽然侧过头说：“沈先生，如果你妹妹看到你今天做的这一切，她会怎么想？”
沈渡看着窗外一个正牵着孩子过马路的年轻女人，轻声说：“她大概会说——你终于翻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了。”
绿灯亮了。陆昭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盛和科技那栋银蓝色的玻璃幕墙大楼出现在前方，楼面上反射着天空的云彩，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沈渡把座椅调直，看着那栋越来越近的建筑，把红石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右手里，左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做好了随时下车的准备。
车子在盛和科技大楼的正门对面停稳。陆昭熄了火，盯着大门的出口。“他还有大约二十五分钟会出来。”
沈渡靠在座椅上，右手轻轻攥着那块红石，感觉到它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温热。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着那道旋转门转起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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