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古卷

清晨六点的派出所还没有完全苏醒。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沈渡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搁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帆布包斜靠在脚边。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袖口带着潮湿的褶皱,但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陆昭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沈渡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说了声“谢谢”。陆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穿制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她的短发有些乱,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监控录像我导出了一段,你看看吧。”陆昭把一部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夜间画面上。大楼东侧的消防通道,灰色水泥墙面,一扇铁门半掩着,门上方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一个黑色人影正从门内走出来,身形偏瘦,中等身高,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扁平物件,轮廓规整,确实像一本书或一个匣子。人影戴着兜帽,低垂着头,完全看不见面容。

沈渡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能放大吗?”

“放到最大了,像素不够。”陆昭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放大后更加模糊,只能分辨出那个物件的边角似乎是直的,有轻微的厚度,“我们查了周边的路面监控,这个人从消防通道出来后,沿着天桥路向北步行了大约两百米,然后消失在一个没有覆盖摄像头的拆迁工地里。之后就没有出现过。”

“时间呢?”

“十点四十三分。距离你妹妹坠楼还有三十四分钟。”陆昭看着他,“这个时间点,如果是普通路人,不太可能出现在科研大楼的消防通道里。而且大楼的门禁记录显示,当晚东侧消防通道的门锁在十点四十分被人用电子卡刷开过。那张卡是沈澜名下的备用门禁卡。”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备用卡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我知道。”

“我们查了办公室,那张卡不在抽屉里。也就是说,有人拿走了它,在十点四十分刷开了消防通道的门,进入了大楼,然后在大约十点四十三分离开。”陆昭顿了顿,“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个书状物。”

沈渡喝了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陆警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妹妹在坠楼前,可能见过一个人。这个人带着一本书或者类似的物件来见她,也许他们谈了什么,然后这个人先行离开,之后不久你妹妹就上了天台。”陆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按照时间线推断,那个人的出现和你妹妹的情绪崩溃之间可能存在因果关系。但问题是——我们找不到这个人的任何身份信息。所有附近的公共摄像头都没能拍下他的脸,他像是专门挑着盲区走的。”

沈渡把平板电脑推回去。“我的专业是文献考据,不是刑侦。但我妹妹的专业是唐代历史,她最近在研究独孤怀恩案。如果你找到的那个东西是一本书,那很可能是一本她正在使用的参考资料。”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我查了一下你妹妹近半年的借阅记录——市图书馆、省档案馆、研究所资料室,她借阅过的所有唐代相关书籍和文献,一共四十七种。其中有一本没有归还记录,是省档案馆藏的《蒲州金石录》手抄本影印件,借阅日期是三个月前。”

沈渡的眼神动了动。他没有听过这个书名,但“蒲州”二字让他瞬间想起了沈澜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名称。“那本书的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蒲州地区的唐代墓志和碑刻拓片汇编。其中有一篇关于独孤怀恩家族墓志的记录,据说是清末出土的,后来原件佚失,只有抄本留存。”陆昭合上本子,“但我们去省档案馆调取借阅记录时,馆长说那本书在一个月前已经被归还了,归还人署名是沈澜。可我们查了归还日期的监控,当天沈澜根本没有去过档案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有人冒用了她的名义还书,实际上那本书被他拿走了。”

“对。所以我们怀疑,监控里那个人手里拿的,很可能就是那本《蒲州金石录》。”陆昭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沈先生,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妹妹的研究到底涉及了什么内容,会让一个人大半夜潜入她的办公楼,拿走一本书?”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翻书磨出的薄茧。他在想,要不要把“蒲州”文件夹和那个加密论坛的事告诉陆昭。如果说了,警方可能会提前介入,打乱他还没有成形的计划。但如果不配合,他可能失去获取更多信息的途径。

“她的研究核心是唐初政治叙事中的信息操控。”沈渡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她认为独孤怀恩谋反案是被人为构建的叙事,目的是为了打压外戚势力。她找到了几处史书记载的自相矛盾之处,以及一些被后人篡改的痕迹。如果她的推论成立,那么唐代官方史书对怀恩案的定性就是一场长达千年的冤案。”

陆昭歪了歪头,表情有些意外。“你是说,你妹妹在试图给一个唐代的‘叛臣’翻案?”

“不是翻案,是还原。”沈渡纠正道,“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但真相可能踩到了一些人的尾巴——尤其是那些依靠传统史观获得学术利益的人。”

“比如?”

“比如秦牧的私人历史顾问,陈衍之。”沈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注意到陆昭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陈衍之是盛和科技的文化总监,也是多部唐史通俗读物的作者。他写过一本《大唐逆臣录》,里面把独孤怀恩描写成一个贪婪懦弱的小人,那本书销量很大,至今仍是许多中学推荐书目。而沈澜的研究结论恰好和他的书完全相反。”

陆昭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他和监控里的人影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沈澜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陈衍之在资料引用上的严重失实。她还说她准备写一篇论文公开发表。”

陆昭合上本子,站起身来。“我会去查一下陈衍之当晚的行踪。另外,沈先生,你妹妹的电脑我们需要做一次完整的镜像备份,这是刑事案件的标准程序。”

沈渡把电脑推过去,但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按了几下,关掉了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可以。但里面的研究数据是我妹妹的心血,我希望警方不要随意删改或泄露。”

“这是自然。”陆昭接过电脑,交给身后的技术警员。

沈渡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梧桐树梢。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搜索“蒲州遗事”。搜索引擎没有直接显示结果,但他在一个历史爱好者社群的旧帖子里发现了一条隐晦的链接,点开之后是一个极简风格的论坛界面,深灰色背景,白色细线边框,左上角有一个篆书的“蒲”字。论坛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但游客可以浏览部分公开板块。

他翻了几页公开帖子,发现讨论内容异常专业——全是关于隋唐之际蒲州地区的军事部署、家族关系、碑刻真伪辨析,发帖人大多用古代官职称谓作为ID,比如“司勋郎中”“录事参军”之类。其中一篇帖子标题是“怀恩别录之再考”,发帖人叫“河东旧吏”,内容提到“《怀恩别录》抄本现存世仅一部,近年现身于坊间,疑为清末蒲州墓出土之物”,下面有人回复问“此书现今何处”,“河东旧吏”回复说“已入私人藏家之手,不愿示人”。

沈渡盯着“怀恩别录”四个字。他从未在任何正式文献目录里见过这个书名,如果这是真实存在的一部唐代私修史书,那它可能记录了独孤怀恩案完全不同的一面,正史中那些无法解释的矛盾或许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他退出公开板块,在注册页面尝试了几种可能的邀请码组合,用沈澜的出生日期、学号、论文题目哈希,全部失败。他想了想,输入“风起陇西2020”——那个疑似秦牧的ID——竟然通过了。注册成功,他得到一个名为“新进掾吏”的权限组。

论坛内部比公开部分活跃得多。最新一条热帖发布于一小时前,标题是“某氏后人寻书启事”,发帖人ID“蒲州守将”。内容只有一行字:“《怀恩别录》已失,知情者速联,旧价翻倍。”下面有六条回复,沈渡一一点开,发现最后一条回复的ID是“盛和幕僚”——那个名字的格式和陈衍之公司邮箱的前缀完全一致。

他的血液流速在那一刻加快了一点。“盛和幕僚”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物归原主。”

沈渡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街对面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乌鸦,黑得像一滴凝固的墨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那个“盛和幕僚”的ID发了一条站内私信:“请问‘原主’是指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正准备退出论坛,突然收到一条系统通知:您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蒲州守将”。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用的是沈澜的邀请码。她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你到底是谁?”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窗外那只乌鸦忽然振翅飞起,掠过灰白色的天空。他盯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地读了两遍,然后慢慢打出一个回复:“我是她哥哥。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带着那本书去找她的时候,她对你说了什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论坛页面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该用户已注销。”沈渡刷新了好几次,那个“蒲州守将”的ID已经从在线列表里消失了,连同他发出的那条私信也变成无法查看的状态。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人在他之前进入到了沈澜的圈子里,那个人带走了书,注销了账号,而现在——那个人知道他正在找。

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建筑施工的金属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沈渡睁开眼,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那个隐藏IP的追踪记录。他发现“蒲州守将”最后一次登录的IP地址,定位在城南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街道,而那条街上,只有一栋建筑——省档案馆的旧馆舍。

他拿起外套,走出门去。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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