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渡站在旧馆舍的院子里,阳光从藤蔓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零碎的光斑。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枚暗红色的石头,指腹反复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他没有告诉陆昭,也没有告诉赵远亭。那个神秘人说“明天见”,没有指定具体时间和地点,但他猜测对方会选择旧馆舍——这里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也是赵家十六代秘密的源头。
十点十七分,一辆共享单车停在了铁栅栏外。骑车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戴着一副墨镜,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他把车锁好,推开铁门走进院子,摘掉墨镜。沈渡看着那张脸,一瞬间有些恍惚——不是周慕远,也不是陈衍之的某个技术顾问。来者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方脸,短发,鼻梁上有一道浅色的旧伤痕,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坐屏幕前的人特有的白皙和清瘦。
“你是沈渡?”年轻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宋景明。陈衍之的前技术顾问。两年前离职了。”
沈渡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偏低,手指修长。“昨天那三条短信是你发的?书也是你散出去的?”
宋景明点点头,在院子里的铁钟上坐下来,姿态放松但目光锐利。“那本书的电子版我早在一年前就拿到了。当时陈衍之让我帮他数字化一批私人收藏的唐代文献影印本,其中就包括赵家的那本《怀恩别录》。他不知道的是,我在做数据处理的时候,自己留了一份完整的备份。”
“你不是陈衍之的人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景明低下头,用鞋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因为沈澜。她来盛和科技做伦理审核那段时间,我负责对接她的技术咨询。她跟我讨论数据隐私问题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她在做唐代历史研究,说有个叫独孤怀恩的人可能被冤枉了。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我好像见过一本相关的书’。她立刻追问,我就把那本书的存在告诉了她。后来她来过几次,我们私下交换过信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她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有人跟踪她。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把书散出去。”
沈渡的喉咙发紧。“她出事之后,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公开?”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陈衍之和许衍之背后的势力有多大。我在陈衍之手下干了三年,我知道他们的资金网络和学术界的关系有多深。贸然发出去,可能还没等媒体反应过来就会被删除或者认定为伪造。”宋景明抬起头,“所以我花了几个月时间做铺垫——在十几个学术论坛上匿名发布零散线索,造势,让一些人开始怀疑正史的可信度。等到足够多的人注意到了,我才把完整版发出去。”
沈渡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那昨天你给我的那条短信,说韩文正发了警示函——这也是你监控到的?”
“对。我用了一些技术手段,拦截了历史研究院内部的部分邮件通讯。韩文正在昨天下午发了一封密件给五家核心期刊的主编,说近期可能出现一批‘冒充唐代私史’的伪造材料,请各刊在审稿时加强甄别。他给那批材料直接贴上了‘可疑’的标签,等于是提前下了封杀令。”宋景明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书有没有被人看到,而是看到的人敢不敢信。学术渠道已经被堵住了,我们只能走公众传播的路。”
沈渡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你手上还有什么?”
“赵慎的另外一份手稿。”宋景明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U盘,“不是《怀恩别录》的正文,是赵慎晚年写的‘读史札记’,里面记录了他对许敬宗编纂国史过程的全盘观察。这个我没有散出去,因为太长了,而且需要一定的唐史知识才能读懂。你比我合适来处理。”
沈渡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他现在手里有《怀恩别录》的照片、第47页背面的纸片原件、韩文正的信件复印件、以及赵慎的读史札记。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唐代到当代,从一手史料到学术共谋,全部串联了起来。“宋景明,你既然已经离职两年了,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宋景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递给沈渡。那是一张打印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宋景明个人账户,付款方显示为一家文化咨询公司,金额不大,但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咨询服务费——古籍数字化项目后续维护。”日期是沈澜出事后的第三天。
“沈澜死后第三天,陈衍之让人给我的账户打了这笔钱,备注写的是‘后续维护’。但他根本没有任何后续项目给我,他在试探我——看他给的钱我会不会收,收了就说明我还在他的系统里,没出声的话就是威胁到了他。”宋景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我没收,原路退了回去。然后我发现我家的网络和手机信号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异常。我就搬了一次家,换了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
沈渡把转账记录还给他。“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我不确定能持续多久。”宋景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沈先生,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了。接下来怎么用,全看你的判断。但有一条——别相信任何走‘正规程序’的建议。当程序本身已经被收买的时候,走程序等于自投罗网。”
沈渡把U盘收进贴身的衬衫口袋,和那块红石放在一起。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景明重新戴上墨镜、推出共享单车,在巷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火车经过道口的汽笛。
沈渡走出铁栅栏,站在巷口拨了陆昭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陆昭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正要找你。韩文正提前回程了,落地时间改到今天下午四点。而且他入境安检的时候,包里的笔记本电脑被我们的人短暂截获,拷贝了一份硬盘镜像。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独孤案——风险评估及应对预案’,包含了详细的时间表和涉及人员名单。”
“名单里有没有沈澜的名字?”
“有。在‘主要干扰项’一栏。后面还有周慕远、赵远亭、宋景明,以及你。”陆昭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被标为‘未知合作方’的条目,没有具体姓名,但备注写着‘已掌握电子版散布源,正在排查’。”
沈渡站在午间的阳光下,手指收紧,手机壳的边缘嵌进掌心的肉里。“陆警官,那个文件夹里的‘应对预案’具体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阶段。”陆昭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一阶段是学术围堵,已经完成了。第二阶段是公众舆论引导,准备在三天内启动,大概是通过几个主流历史类自媒体发布‘辟谣’文章,把《怀恩别录》定性为晚清伪造的野史。第三阶段是……”
她停了一下。沈渡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阶段是‘人员风险处置’——针对你、赵远亭、周慕远和周景明这几个掌握实物证据的人,采取‘法律或非法律手段’使其丧失发声能力。文件的措辞很模糊,但那个专栏的格子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小箭头指向一个词:‘物理约束’。”
沈渡的眼睛微眯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文件里有没有提到具体执行者?”
“没有署名,只有代号‘H’。我推测是韩文正本人,或者是他授权的一个中间人。”陆昭的声音带上了铁一般的硬度和警觉,“沈先生,你现在必须接受保护。这不是建议,是警告。”
沈渡握着手机,目光越过巷口的矮墙,望向远处高高低低的城市轮廓。“陆警官,如果我接受保护,我还有多少行动自由?”
“几乎没有。你会被安置在一个安全屋,通讯受限,直到案件调查结束。”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风吹起他衬衫的衣摆,他伸手按住口袋里的红石和U盘。这两样东西的重量很轻,但他觉得它们比任何锁链都沉。“给我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会做最后一次公开输出,把完整的证据链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删除的方式发布出去。做完之后,我主动进保护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陆昭说:“二十四小时。从此刻开始计时。过时如果没有完成,我会强行介入。”
“成交。”沈渡挂断电话,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台。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一只已经锁定了目标的猎豹。二十四小时——他要在这一天之内,完成沈澜没来得及做完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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